时之恶魔和三篇物语(时之恶魔与三个物语)

作者：ころみごや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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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录入：TennosAthena

    校对：TennosAthena

    修图：肥猫

    从树林缝隙间洒落的微弱光线，照出两道影子。

    一道影子大，一道影子小。

    光芒摇曳，彷佛正为空洞的空间增添光彩。

    「……下次醒来时，你还有一次机会重新改变命运。」

    她在他耳边这么低语，并从袖子里面取出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闪耀着光辉的砂子。她知道那是带来永别的魔法砂子，却毫不犹豫地打开瓶盖

    「谢谢你至今一直陪在吾身边……虽然直到最后都无法传达这份心意，不过吾从很久以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最喜欢你了……能够与你相遇，吾非常幸福。」

    大颗泪珠沿脸颊滑下，落入黑暗。

    最后，她浮现空灵微笑，进入时间夹缝消失了。

    她的名字是时笺。

    她是穿越时空的恶魔——

第一卷 第一章 时之砂

    0

    「我作了梦。」

    在受夜风吹拂的森林里，一座红砖高塔悄然隐身其中。

    在塔顶上，我仰望着飘落轻柔雪花的夜空，身旁的她正倾听着我说话。累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覆盖了蓊郁草木，高塔周围转变为鲜明的白银景色。

    「……作梦？」

    她把背靠在我身上，歪头表示疑惑。

    我往下移动目光，越过肩膀凝视着她忽隐忽现的眼眸，轻轻地点头回应。

    「那是非常悲伤的梦。」

    我闭上眼睛回想。

    那是一名青年与青梅竹马的女孩所交织出的悲伤故事。

    「某天，向往外界的青年决定离开故乡……青年和女孩是青梅竹马，他们立下一个约定。」

    两人发誓，三年后，当青年结束流浪，从外界回到故乡时，就要结婚共度一生。女孩相信这个约定，等候着青年归来，然而……

    「青年想起与女孩的约定，回到故乡……却不见女孩的身影。原来在青年旅行的这段期间，女孩离开人世了……」

    我和她吐出的白雾，缓缓地融入了昏暗的白银世界。

    一点一点地、由火把的火光点缀而成的景象，彷佛在诉说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她紧蹙眉头，握住我的手。她很在意失去挚爱的青年与面临死亡的女孩吧。

    「青年泪流不止……这是当然的，因为他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那悲伤太过深刻，甚至能感受到后悔与绝望从身体深处席卷而来。

    「失去人生希望的青年决定追随女孩而去，选择了死亡。可是啊……」

    没错，就算那不是现实，而是梦中的世界，却有可能实际发生；我彷佛在缅怀过去一样，继续讲述其中一个可能性的故事。

    「就在那时，她现身了。」

    在梦中遇到的是长相稚气的娇小少女。

    少女披着染成紫黑色的长袍，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青年。从少女手中接过的小瓶子，里头装着宛如星星碎片般闪耀发光的砂子。少女告诉青年，那是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

    「青年用了那个砂子吗？」

    带来穿越时空之砂的少女一完成使命，就与昏暗的空间同化，从青年眼前消失不见了。

    留在青年手中的，是一个装着穿越时空之砂的小瓶子。

    「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用了……因为在青年心目中，从失去挚爱那时起……就已经丧失活在那个世界的意义了。」

    青年毫不迟疑地使用了穿越时空之砂。

    不需要思考那么做是否正确。青年非那么做不可。

    「穿越时空的青年……两人后来怎么样了呢？」

    彷佛要回应她的期待一样，我噗哧地流露笑意。

    「这个嘛……」

    1

    艾坦尼亚大陆最北部的山巅，有一座草木围绕的小村子。

    村庄名叫艾尔托亚，村外耸立着陈旧的红砖高塔，能够了望山脚。住在村里的青年拉奇·卢恩斯伫立在塔顶。

    从无尽延伸的翠绿树林刮起冷风，吹拂着略长的浏海。

    和平、悠闲的空间就存在于这里。

    「……真无趣。」

    但拉奇不自觉透露出心声。他并不是在对谁说话。虽然就算不必别人提醒他也明白那是无济于事的牢骚，却还是忍不住夹杂叹息提高嗓门。

    拉奇是艾坦尼亚大陆知名作家。

    拉奇是在深山中的村落出生长大，在艾尔托亚度过的日子里，并无法酝酿出其他足以取代「无聊」这种感觉的情感。正因为如此，拉奇对外界怀抱梦想，将想像转换成故事，写成文章。结果，以艾尔托亚为舞台的故事被造访村子的旅行商人看中，从邻村传播到艾坦尼亚大陆全土。艾坦尼亚城的国王甚至专程设宴款待拉奇一人，颁发王家认证，风行程度可见一斑。

    最后，拉奇创造的故事获得不计其数的读者支持。不过拉奇并没有因此满足，他从此一心向往外界。

    从艾坦尼亚地方笔直南下，在海的另一端，看得到另一片大陆。因为拉奇至今的人生几乎都窝在艾尔托亚寸步不离，所以那片大陆对他而言可说是「未知的世界」。

    想亲眼看看对岸那片大陆。拉奇不由得浮现这个念头。

    然而拉奇有无法离开村子的理由。换句话说，也可以说是舍不得离开村子。

    拉奇不经意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有人上塔了。包含拉奇在内，只有两个人会踏进这座往昔建造的古塔。因此，拉奇不必想就猜到那是谁的脚步声。

    「别躲了，出来吧。」

    脚步声停住。拉奇趁机喊话。

    只见生锈的铁门发出叽叽叽的刺耳声响，缓缓地被推开。一个女孩从门缝探出头来。

    「……嗨，拉奇。难道说……你今天也一样忧郁吗？」

    两人一对上眼，女孩就保持温和微笑，这么问拉奇。

    从铁门后面现身的女孩就这么跑到拉奇身边，使劲拍他的肩膀。

    「是啊，因为依儿可来了，于是我就忧郁起来了吧。」

    拉奇彷佛要回应女孩的期待般回嘴。

    「哦，那还真是抱歉。我想我以后会假装小心留意，今天就请你别跟我计较了……好吗？」

    唤作依儿可的女孩彷佛在演戏般装模作样地这么说完，不等拉奇回应就站到他身旁，扶着墙壁俯瞰村子，从塔顶一览无遗地眺望一如往常的景色。若将视线移向天空，便会看见浅灰色的低云遮住蓝天，模糊了两人的影子。再过不久将会下雪吧。

    女孩的名字叫作依儿可·休拿姆，和拉奇是青梅竹马。

    她拥有适合笑容的开朗个性，同时具备了彷佛会找人比赛看谁能用较短时间上下古塔的快活性格。

    笔直的黑发垂在背后，前方长度约至眼眸的头发则稍微扎了起来。身高比拉奇矮一个头，闪闪发亮的碧蓝双眸宛如在象征着纯真般澄澈剔透。

    坐落于山顶的村子在这个时期特别寒冷。依儿可穿着防寒厚大衣，脖子围着看起来触感绝佳的围巾。

    「那么，为了忧郁的拉奇，我就特别献出珍藏的慰劳品好了。」

    她这么说完，拉奇移动视线看向依儿可的手。

    只见依儿可坐在地上背靠墙壁，打开预藏的篮子。

    「这是我做的喔。」

    小篮子里面装着大小形状不一的饼干。

    「看起来很好吃呢。」

    虽然稍微烤焦了，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拉奇相信，既然是依儿可为他烤的饼干，不可能不好吃。

    「可以吃吗？」

    「请用。」

    拉奇把手伸进篮子，拿了一块饼干。

    依儿可神色紧张地凝视着拉奇将饼干送入口中的模样。

    「……嗯，还满硬的。」

    偏硬的饼干在嘴里碎掉了。

    「很、很硬吗？……对不起喔，我或许弄错比例了。」

    依儿可想必很懊恼饼干烤失败了。她蹙着眉涨红脸，瞪着篮子里的饼干叹气。

    「……可是，很好吃喔。」

    「真的吗？」

    「你觉得我会骗你吗？」

    依儿可听到拉奇的回答似乎总算放心，抚胸松了一口气。

    「我可以全部吃掉吧。」

    「那当然！」

    依儿可从篮子里抓出大块饼干，用手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拉奇，一半放进自己嘴里。若要说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感情和睦的夫妻一样，这种说法也并不尽然是错的。拉奇和依儿可在艾尔托亚出生长大，从小便在一起。没有人会妨碍两人之间的感情。

    「话说，新的故事什么时候会完成呢？」

    依儿可一边与坚硬的饼干苦战，一边这么问。

    「嗯——目前还在构想阶段，要一个月后才会完成吧。」

    「这样啊。虽然我想赶快看到下一个故事，不过得再忍耐一下呢。」

    拉奇喜欢看书。

    最初被书虫依儿可半强迫地硬塞了一本书的拉奇，尝试读了那本书。没想到书中的内容竟彷佛是另一个世界般，令拉奇由衷感到惊讶。

    得到阅读的契机以后，拉奇将自己投射在书本的世界中具有无止尽可能性的故事主角身上，成为那个世界的居民。

    「……我问你，依儿可。你觉得在南方大陆有什么样的城镇呢？」

    拉奇忽然开口。

    隐藏着心声的话语，似乎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我不知道喔。毕竟我又没看过。」

    「说得也是呢。」

    拉奇故意夸张地点头。

    小时候，拉奇曾经跟着家人踏上南方大陆。但拉奇不记得那时看到的景色、街道与人群的生活。因为当时他年纪还小，这也是当然的。

    不过唯有一件事留在记忆角落。那实在是一次非常不可思议的体验，任谁听了都不可能相信。

    然而那确实存在。

    「依儿可，你看过……恶魔吗？」

    「……恶魔？」

    一直惦记着，百思不解、挥之不去的心事，那就是某个少女的存在。

    「对，将遇到的人从这个世界消除的恶魔。」

    拉奇有个年纪相差很多的哥哥。

    个性温柔善良的哥哥，不光是对家人，对所有人都一样亲切。

    「我没听过这种恶魔。」

    依儿可歪着头，似乎想说：前提是恶魔真的存在吗？

    就常识而言，依儿可或许是正确的。但拉奇实在不认为自己眼睛所见是幻觉。

    「一遇到那个恶魔，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在拉奇的哥哥面前现身的少女，与拉奇的哥哥交谈了片刻。之后过没多久，周围便笼罩在光芒之中。

    拉奇被光芒刺得闭上眼睛，在光芒消散以后，哥哥的身影就不见了。连同恶魔一起到某个别的世界去了。

    少女外貌的恶魔为什么要带走哥哥呢？为了得知真相，拉奇想要再度启程前往南方大陆。

    那正是拉奇对外界怀抱梦想、想去外界旅行的契机。

    然而拉奇发觉自己萌生了别的感情。

    只要闭上眼睛，那就彷佛昨天才发生一样历历在目。第一次让依儿可看自己创作的故事，是拉奇既难为情却又宝贵的回忆之一。那也可以说是确立如今的拉奇的原点吧。

    对，那是在两人还小的时候——……

    ※

    窝在自己房间看书的拉奇，考虑写下自己创作的故事。不受任何拘束、随心所欲创作故事并使之成形，虽然必须花费漫长时间，但拉奇觉得非常有趣。

    尽管速度不快，不过拉奇写下的故事渐渐成形，聚集的文字组织成文章，最后成功创造出一个世界。

    刚完成的时候，拉奇还兴奋不已，但过了一晚后重新检视，却发现不但故事前后逻辑不通，内容尽是自圆其说，文字更是稚拙到笔墨难以形容的地步，让他难掩失望。

    而且不光是这样而已，偏偏还被依儿可偷看了。

    『……对不起，我忍不住看了。』

    依儿可老实道歉。她以为拉奇会怪她未经许可就擅自偷看吧。然而拉奇羞到精神恍惚，忘记骂人了。而且那时候拉奇似乎因为被依儿可看了故事导致头脑混乱，竟然要求依儿可从头再看一遍以后表达感想。

    于是依儿可这次仔细阅读品味。

    读完故事的依儿可扬起嘴角温柔微笑。

    『我经历了一场梦幻之旅喔。』

    『……梦幻？』

    『嗯，是拉奇创造的梦幻世界喔。』

    那是依儿可第一次看到的世界。和依儿可至今读过的无数书本中的世界都不一样，是崭新的故事。

    拉奇自行想像、创造这个故事，带给依儿可强烈感动，甚至用『经历了一场梦幻之旅』来形容。

    『我创造的梦幻世界吗……』

    如果能够一直看到这个笑容，自己今后只为依儿可一个人写故事的行为就有了意义。拉奇眼里映着依儿可的柔和微笑，这么心想。

    ※

    「……假如能够回到过去……依儿可，你会怎么做？」

    拉奇每当想起哥哥，就会不由得思考起这种事。当时能够拯救哥哥的人就只有拉奇。这件事让拉奇十分后悔。

    只见依儿可略微烦恼一下以后，轻轻点头。

    「我会请爸爸和妈妈回到过去吧。」

    依儿可不可能希望两人重新来过。拉奇这么相信。至于依儿可虽然没违背拉奇的期待，不过她想出的答案还是让拉奇不自觉皱眉。

    「理由是什么？」

    「很久以前，我的姊姊因为事故身亡了对吧？……那时候，爸爸和妈妈看起来都非常伤心……所以，我想请他们两人穿越时空回到过去，拯救姊姊。」

    这是依儿可为了让家人重拾笑容，用自己的想法想出的答案吧。听到她的回答，拉奇的嘴角展露笑意。

    「……啊，不过是不是只有一个人可以回到过去呢？如果不能两个人一起去，两个人会吵架吧？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依儿可比刚才更加烦恼。但似乎想不到好主意，只见依儿可不断苦恼呻吟。在身旁看着依儿可的拉奇，温柔地拍拍依儿可的头。

    「明天再想吧。差不多该吃饭了。」

    「咦！已经这么晚了吗？」

    依儿可眨眨双眼，视线游移着。

    古塔塔顶雕着巨大时钟，现在也正确地指示出时间。指针显示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唉，时间过得真快。」

    依儿可噘嘴仰望天空。灰色的云给人白雪即将降临的预感。再过一个小时，将会下起感觉不到重量的轻柔细雪吧。

    两人打开铁门进入塔内。依儿可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下螺旋状升降的阶梯。拉奇凝视着依儿可的背影，一阶一阶地慢慢跟在后面。

    尽管螺旋阶梯令人感到头昏眼花，拉奇现在依然思考着同一件事。他想去外界流浪，与恶魔相遇。然后，他想将自己的见闻写成文章。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想给依儿可看……这是最重要的答案对吧……」

    拉奇喃喃自语了。

    至今拉奇创作的故事，全部都是以艾坦尼亚大陆为舞台。因为拉奇几乎不曾离开村子，如果要创作其他大陆的故事，知识实在严重不足。拉奇相信，那能够让他写出比现在更有趣、更有深度的作品。

    然而拉奇知道，这个想法很矛盾。他思考的一切，全部都是没有意义的虚幻梦想。

    造访南方大陆时，哥哥失踪了。

    实际发生了什么事，知道真相的人就只有拉奇。正因为如此，拉奇的父母痛恨南方大陆，严格禁止拉奇渉足。他们纯粹是不想失去唯一剩下的儿子，这个道理不言自明。但这点成为了绊住拉奇的枷锁也是事实。

    「你闻到了吗？传来好香的味道喔。得加快脚步了。」

    依儿可下到古塔一楼，来到塔外。

    扑鼻香味乘着风从村子的方向传来，刺激两人的嗅觉。拉奇紧紧地握住依儿可伸出的手，与兴高采烈的依儿可并肩行走。

    「好像快要下雪了呢。」

    「……我讨厌雪。要是积雪了，不仅很难走路，我还得负责清除屋顶上的积雪。」

    「啊哈哈，毕竟粗活是拉奇的工作对吧？」

    那些日子确实很无趣。

    对一成不变的日常感到厌烦，绝对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吧。

    但是在艾尔托亚出生长大的拉奇心目中，与依儿可共度的无聊岁月正是无上至宝。

    依儿可的笑容、声音、体温，一切都令他倍感怜爱。

    一旦去了南方大陆，两人将分隔两地，无法陪伴在彼此身边。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的这个理由，使拉奇至今都无法下定决心。

    「……拉奇。」

    回到村子后，依儿可在家门前停下脚步。她背对着拉奇，对他说：

    「我啊，下次想要看以南方大陆为舞台的故事。」

    「……依儿可。」

    「就这样，明天见啰。」

    声音在发抖。

    背对拉奇的依儿可究竟露出怎样的表情，拉奇无法确认。尽管如此，拉奇却能理解她是抱着怎样的念头说出那番话的。

    依儿可没再多说，就这么进屋去了。

    「我们约好不说破的吧，依儿可……」

    拉奇朝着打破了不曾立下之约定的依儿可，小声呢喃了。

    那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拉奇虽然梦想前往外界，但父母不允许。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一直被束缚在无趣的空间，就不可能创作出比现在更好的作品吧。

    拉奇写故事，是因为想看到依儿可的笑容。因此，能够推拉奇一把的人，除了依儿可以外就别无他人。

    换句话说，只要依儿可希望看到以南方大陆为舞台的故事，就等于是解除束缚拉奇的枷锁，允许拉奇离开艾尔托亚一样。

    「……谢谢你，依儿可。」

    获准离开故乡踏上旅程的拉奇，朝着青梅竹马这么说道。

    半个月后，拉奇启程离开艾尔托亚的日子到来了。

    他与家人不告而别。虽然这令他有点在意，但如果将萦绕在心中的念头告诉家人，就不能到外界旅行了吧。所以拉奇刻意只字不提。

    天空高挂着几颗星星，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现在是半夜中特别寒冷的时间带，因此不用怕被人看见。离开村子前，拉奇寻找挚爱的身影。

    然而，到处都找不到依儿可。应该早就告诉她出发日期才对，却寻不到她。拉奇一度揣测她该不会是睡着了吧，但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捕捉到淡淡光辉。

    目光转向村外的红砖古塔。只见塔顶点燃着火把。

    拉奇赶紧进入塔里，还来不及吐气，就冲上螺旋阶梯。他强行推开因生锈而难以开关的铁门，一来到塔顶，就看到依儿可将双肘撑在墙壁上，了望村子的身影。火把在她身旁投射出摇曳的影子。

    「依儿可……」

    拉奇呼唤最爱的人。然而她的身影看起来非常小。

    「我从这里一直看着拉奇跑过来。」

    就像下定决心前往外界旅行那天一样，依儿可背对着拉奇，吐露心声。

    「我啊，很笨对吧？也不去送行，就只是从这里远远望着而已……」

    她的倾诉很明显是在逞强。

    拉奇不用言语表达，而是走近依儿可身边。然后温柔地抱住她，彷佛要包裹住她身体的颤抖般。

    「拜托你……不要哭，我不想看到依儿可伤心的表情……」

    拉奇一在耳边这么轻声低语，依儿可就抖动肩膀，摇摇头了。尽管如此，她却好像随时会放声大哭一样。拉奇语塞了。

    「……我啊，在拉奇回来之前，是绝对不会哭的……」

    依儿可勉强弯起嘴角挤出微笑。她的微笑看起来极其虚幻，这并不是眼睛的错觉。拉奇轻轻点头回应依儿可。

    「所以、所以……只有今天……」

    泪滴沿着脸颊滑落。

    在滴落到渐渐积雪的地面之前，拉奇用指尖替她拭去。

    「三年后，依儿可成人时，我一定会回到艾尔托亚。我向依儿可发誓……不过相对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呢？」

    「……拉奇的请求？」

    让呼气变白的冬夜寒风，吹得群树沙沙作响。恰到好处的紧张感促使心意化为行动。

    呼吸一口气以后，拉奇以平静口吻说出那句话。

    「希望你和我结婚。」

    那瞬间，拉奇觉得空气彷佛停止流动。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语，依儿可忘记哭泣。

    「……拉奇，你刚刚说什么？」

    「别……别让我讲第二遍啦。」

    拉奇的脸颊因害羞而染成通红。依儿可凝视着拉奇的表情，眼眶带泪地绽放满面笑容。

    「……一言为定喔？」

    「嗯，一言为定。」

    两人互许终身。那是毫无约束力、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儿戏约定——……

    2

    「拉奇·卢恩斯，你又在睡了吗？」

    思考回路陷入混乱当中时，传进拉奇耳中的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尽管正处在舒适宜人的梦乡，拉奇还是立刻想起说话者是谁，以及自己现在置身的立场，于是鞭策着刚从梦中醒来的身体。

    「早安，蜜雪儿公主。」

    拉奇揉揉眼皮。同时打了呵欠。

    他看向在华丽大门前双手环胸噘起嘴的女子，称呼对方的名字。

    「哦，你居然悠哉地打呵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距离截稿只剩两天了吗？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忘记要是没赶上的话就要处以死刑这件事了吧？」

    对方提高声调强调死刑这个词。拉奇当然知道那是开玩笑，但看得出在唤作蜜雪儿公主的小女孩心目中，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蜜雪儿勉强压抑怒气，保持理性。不过任谁都看得出她的话中隐约透露出焦急。

    假使眼前的人不是蜜雪儿，拉奇一定早就表达反驳之意了。因此他尽管皱起了眉头，还是低声下气地安抚蜜雪儿的激动情绪。

    「请放心，蜜雪儿公主。原稿已经完成了。」

    拉奇指着桌上堆积的一叠稿纸。页数相当于一本书。因为拉奇比预期还要早完成原稿，所以利用蜜雪儿来拿稿子之前的时间补眠。

    拿到原稿的蜜雪儿顿时展露笑靥。

    「这就是拉奇·卢恩斯创造的新故事……」

    蜜雪儿露出了宛如小孩子发现宝物时的喜悦眼神。虽然蜜雪儿有股冲动想要马上一睹为快，不过她还是强行压抑住兴奋，将视线从稿纸移向拉奇。

    「我确实收到新作的原稿了。辛苦你了。」

    「没错，真是累死人了。」

    拉奇一回嘴，蜜雪儿就浮现了有话想说的表情。但就现状而言，两人的立场颠倒。现在是拉奇占压倒性优势。

    已经完成新作的拉奇，不受任何拘束。

    「这样我可以解脱了吧。」

    拉奇打了一个大呵欠，同时配合呵欠伸了懒腰。拉奇的下巴布满胡渣，头发蓬乱，印象中这几天都没洗过头。因为一直关在房间里埋首写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拉奇现在想好好泡个澡。

    「那当然。本来就约定直到这份原稿完成为止。」

    听到这句话，拉奇放心了。他似乎累积了许多疲劳，缓缓地吐气。

    「拉奇·卢恩斯，一旦确定下一部作品的构想，请立刻通知我。我会要求城堡的人帮你收集所有需要的东西。」

    蜜雪儿带着颇满足的微笑，将手上的整叠原稿收进略大的袋子里面。然后很宝贝地抱在胸前。

    「那个，关于那件事，我有一个请求……」

    获得休假的拉奇，可以享有闲到会发慌的空闲时间与毫无匮乏的生活，但他不会白白浪费休假，总是全用在构思下一部作品上。因为能够做喜欢的事赚取收入，拉奇从来不曾觉得苦。

    但是，唯有一项障碍会妨碍他贯彻这个想法——不对，那是重要的约定。

    「我想回到故乡……艾尔托亚。」

    拉奇彷佛天生就注定要成为作家一样。他推出的作品接连获得回响，拉奇成为艾坦尼亚大陆无人不晓的知名作家。在南方大陆也不例外。正因如此，听到拉奇的话，蜜雪儿难掩惊讶。

    ※

    和依儿可许下一个约定后，拉奇下山前往艾坦尼亚城。艾尔托亚是悄然坐落于艾坦尼亚大陆最北部山巅的村子，如果不站在古塔顶上，放眼望去都只能看见一片翠绿吧。邻村不在下山路径上。能够进入高耸树木密集的森林里面的，就只有从树叶缝隙间洒落的阳光而已。

    拉奇花了几天下山，才看到平坦的大地，前方却又有三座山头映入眼帘，迎接拉奇。在冬天单独翻山越岭是伴随着危险的行为，但拉奇无法依靠任何人。这点拉奇本人最清楚。

    因为路上积雪，拉奇被绊倒了好几次。尽管如此，他花费半个月以上的时间爬过三座山，终于发现铺装道路了。

    他就只是朝着地平线不停地走。如果脚酸了，他不会赶路，而是会好好休息。因为南方大陆绝对不会跑掉，不需要着急。

    太阳落下又升起。在昼夜的周而复始中，他沿着路直走，见识了好几座城镇。

    然后过了一个月时，他终于抵达艾坦尼亚城。

    『拉奇·卢恩斯先生，欢迎您来到艾坦尼亚城。』

    城墙设置了几座哨站，拉奇走近其中之一。哨站一名士兵看到拉奇的脸，便提高嗓门如此大喊。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拉奇在艾坦尼亚大陆是知名作家。报纸报导了艾坦尼亚城的国王招待拉奇的事。

    拉奇的来访受到欢迎，那天他在街上的摊贩与商店采买补给食物，悠闲地参观众人生活，并到老字号的※旅笼屋投宿。（编注：旅笼屋是日本江户时期在驿站向旅行者提供食宿的旅店，简称旅笼。）

    隔天早上，窗外太阳尚未露脸，拉奇就已经整理好行李了。然后，他搭上往来于艾坦尼亚城与港都尤特利罗之间的接驳马车。

    他乘着马车摇摇晃晃，欣赏车外的景色，又增加了一个故事的世界观。这一道一道的过程，都成为拉奇娱乐的一部分。

    不到半天就抵达尤特利罗，拉奇下了接驳马车。

    尤特利罗是坐落于艾坦尼亚大陆最南部的港都，渔业兴盛。

    尤特利罗街上充满朝气，与艾坦尼亚城不分轩轾。在中央广场，摊贩栉比鳞次形成弧形，现在依然热闹无比，不受时间早晚影响。贩售当季渔获的店家很多，顾客想必会犹豫该选哪个才好吧。

    拉奇一边惊愕于人潮众多，一边在街上散步，不过天色已经暗了。

    这天他决定在尤特利罗住一晚。然后，在他渐渐习惯海水味时，一醒来就发现早晨来临了。

    在海的另一头，看得到南方大陆。

    北方的艾坦尼亚大陆与南方大陆距离很近，海上风平浪静，鲜少发生狂风大浪。穿过漫漫无际、连绵不断的大桥，或是乘船渡海，就能够前往南方大陆。

    要走大桥，就必须遵守南北大陆的规矩。不仅需要一笔费用，还得花上大量的时间。

    拉奇选择搭船缓缓渡海，用意在于省去麻烦。

    然后，呈现在拉奇眼前的是梦寐以求的土地。

    南方大陆，名为菲利斯堤亚大陆。与北方的艾坦尼亚大陆关系友好，素来互有贸易往来。以前也曾有在菲利斯堤亚大陆经商营生的旅行商人造访拉奇的故乡。

    『这就是……南方大陆，菲利斯堤亚……』

    拉奇踏上向往已久的大地，沉浸于感慨之中。

    拉奇的哥哥在这片大陆失踪了。

    因为遇上少女外形的恶魔，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见了。

    一定要找到。这是拉奇选择南方大陆的理由之一。拉奇打算找到恶魔，问出哥哥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菲利斯堤亚大陆最北部为古老森林所环绕，到处搭盖了布制遮蔽物组成的简易房屋。往来于艾坦尼亚大陆与菲利斯堤亚大陆之间的旅行商人，与专门摆渡的船主，在这里生活起居。

    拉奇没有关于菲利斯堤亚大陆的知识。他首先到简易房屋前，在陈列各式商品的摊贩买了地图。

    拉奇得知，穿过森林往西南方走就会抵达菲利斯堤亚城，于是便将目的地定为菲利斯堤亚城。

    深入森林一看，在树林中，因为人及马车频繁通过而自然形成了泥土道路。

    一边聆听鸟鸣与振翅声，一边悠闲地沿着森林小径前进。不久之后，彷佛无边无际的草原忽然映入拉奇的眼帘。

    就是这个，这正是拉奇梦想的南方大陆。在深山小村落出生长大的拉奇，将梦想世界改变成现实了。

    离开森林以后，到菲利斯堤亚城的路还很长。虽然路途没有艰难险阻，但菲利斯堤亚城毕竟座落于广大南方大陆的西南方尽头，像拉奇这样徒步移动，将会花费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不过，不需要着急。

    拉奇有三年的时间。他打算用自己的双脚走访各地，体验至今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并且以他不曾看过的外界景色、地形、城镇或村庄为雏型，将菲利斯堤亚大陆作为舞台撰写故事。这也带给拉奇充足感。他在沿途各式各样的城镇或村庄短暂落脚，振笔创作。

    在离开艾尔托亚过了三个月的时候，拉奇终于抵达菲利斯堤亚城。

    与城门前立正不动的士兵互相打招呼以后，拉奇办理入国手续。

    不料却发生了预料之外的事情。

    『您就是拉奇·卢恩斯老师吗？这里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大名。』

    惊人的是，拉奇的名字竟然远播南方大陆。

    『菲利斯堤亚城的市街有《书的世界》之称。您如果想出书，应该随时都能够实现吧。』

    拉奇半信半疑地到旅笼屋寄放行李，前往出版书籍杂志的商店。

    在那里，蓄着浓密胡须的老板欢迎拉奇来访，要求握手。

    『舞台是菲利斯堤亚大陆的新作吗？喔，当然好，还请您务必赐稿！如果卢恩斯老师推出新作，菲利斯堤亚城的公主也会非常高兴的！』

    拉奇纳闷地皱眉。

    详细一问才知道，菲利斯堤亚城的市街之所以得到书的世界这个外号，是因为菲利斯堤亚城的公主是个非常喜爱书本的人。

    只要是公主看上的书都会被举国大肆宣传，过去无一例外地创下惊人销售纪录。

    拉奇在旅笼屋借了一间客房当作工作室，从隔天开始亲自走访观察菲利斯堤亚城的市街。

    一完成新作构想，就把自己关进工作室不停创作。

    重复同样过程，等到草木萌芽时，拉奇的新作问世了。

    只要拉奇走在路上，马上就会引来群众包围，要求握手。在推出了第一个以南方大陆为舞台的故事以后，拉奇也没有歇笔，总是持续创作新的故事。然而这种生活紧绷到甚至无暇游览外界，感觉彷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住一样。

    等到在菲利斯堤亚城里定居以后的第七部作品问世时，不知不觉间，树叶染上了晚秋的艳红。已经是在菲利斯堤亚的第二个秋天了。

    『依儿可……』

    就在这个时期，拉奇喃喃地呼唤她的名字。

    拉奇的确对外界怀抱梦想。他当初认为，只要能够去南方大陆，遇见恶魔、得知哥哥消失的理由也绝非不可能。

    然而另一方面，在南方大陆持续流浪，获得各种发现的同时，想要写故事给在故乡守候的青梅竹马看的念头，不知何时在拉奇心中益发强烈，变成了最重要的目的。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痛苦时，想起的是青梅竹马的柔和微笑。南方大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胜过那张笑容。

    拉奇出发前，依儿可说她想看以外界为舞台的故事。

    但依儿可说那番话并不是出自真心。而是为了推拉奇一把，帮助他往前踏出一步。

    『……还是回去吧。』

    拉奇下定决心了。他应该待的地方是故乡才对。

    说他对南方大陆没有眷恋是骗人的。距离约定的三年还有一年。想要走访的地方多如繁星。而且，也还没遇到带走哥哥的恶魔。

    然而，拉奇回首这两年，重新体认到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依儿可再过一年就满十五岁，即将风光成人。之所以和依儿可约定三年，就是为了等她成长到可以结婚的年纪。

    拉奇轻轻地打开木窗。沿着街道整齐划一种植的树木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淡淡的黑暗笼罩天空，摇曳的灯火为寂静增添色彩。

    在工作室整理完行李，拉奇关上木窗。就在这时，有人敲房门了。

    『您是拉奇·卢恩斯阁下，没错吧？』

    开门一看，穿着厚重铠甲的士兵出现在拉奇面前。

    『菲利斯堤亚城第一皇储，蜜雪儿·艾慕里欧特公主，希望招待卢恩斯阁下到菲利斯堤亚城。』

    『蜜雪儿·艾慕里欧特公主……？』

    拉奇思考着会是什么事，但马上就察觉了。

    听到那个名字，拉奇想起哨站的士兵说过的话。

    『一国公主要找我……？』

    这个国家的公主是出了名的爱书人。拉奇之前忙于执笔，直到现在这一刻都忘了这件事，看来拉奇的故事或许被公主看上了。

    以前艾坦尼亚城的国王曾经肯定拉奇的才能，并设宴款待，没想到在南方大陆也可能发生同样的事情。然而，拉奇还不知道，菲利斯堤亚城的公主想法跳脱常识。

    『可以请您同行吗？』

    士兵的口气似乎不容他拒绝。

    本来已经下定的回故乡的决心，却因为获准谒见爱书的公主而减弱了。拉奇无法拒绝要求，与士兵一同前往菲利斯堤亚城。然后，拉奇与菲利斯堤亚城的公主会面了。

    『拉奇·卢恩斯阁下，欢迎来到菲利斯堤亚城。我是菲利斯堤亚国公主，名叫蜜雪儿·艾慕里欧特。很荣幸能够见到你。』

    获邀前往菲利斯堤亚城的拉奇与蜜雪儿相遇了。

    蜜雪儿·艾慕里欧特那双眼角稍微上扬的红色眼眸看向拉奇，单手拨起了份量十足的头发，然后和气地对拉奇微笑。

    她的个子很矮，五官看得出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拉奇推测她可能比依儿可小两、三岁。她的每个动作都给人身段俐落的印象，拉奇因此体认到蜜雪儿的确是一国公主。

    但他的认知在一瞬间冻结。

    『听说你愿意为我写故事，是真的吗？』

    拉奇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请问，您是指什么呢？』

    一头雾水的拉奇眯起眼睛。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拉奇在形式上是受蜜雪儿招待而来到此处的。

    『……意思是你毫不知情？』

    听到拉奇的话，蜜雪儿的表情出现阴霾。

    四周噪动起来，拉奇透过皮虏感觉到情势愈来愈不对劲。

    『那么，你知道我看过你的书吧。』

    『咦……没有，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拉奇一回答，这次周围的气氛真的改变了。蜜雪儿似乎怒从中来，将站在拉奇身旁的士兵叫过去，狠狠地瞪了他。

    『你骗了我对吧？』

    蜜雪儿一发出夹带怒气的声音，士兵就缩起肩膀。

    『非、非常抱歉！我是希望蜜雪儿公主会高兴——』

    『你就以自己的眼睛弥补这个罪过吧。除此之外我无法原谅你。』

    蜜雪儿说了「以眼睛赎罪」这种话。

    『处以读百本书之刑，你可要感到光荣。』

    蜜雪儿从鼻子发出哼的一声，扬起嘴角。她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开心，拉奇决定不说破这点。被处刑的士兵周围已经堆放了一堆书，士兵必须从那里面挑出一百本书看完才行。

    那正是读百本书之刑。

    『在菲利斯堤亚，读书就能够赦免反抗我的罪过。』

    蜜雪儿再补充表示，不管哪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有这么美妙的刑罚。

    蜜雪儿说得没错。

    对本来就爱看书的拉奇而言，那除了幸福还是幸福。而这么美妙的刑罚，都是因为蜜雪儿贵为一国公主却爱书成痴的缘故。

    『……言归正传，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由别的士兵为拉奇重新说明。

    士兵说，之所以招待拉奇到菲利斯堤亚城，起因是因为拉奇表示希望专为蜜雪儿一人写书。然后，看过拉奇的书，受到感动的蜜雪儿答应了拉奇的请求。

    当然这些事拉奇毫不知情。原来是被处以读百本书之刑的士兵为了讨蜜雪儿欢心所撒的谎。

    『拉奇·卢恩斯阁下，能不能请你为我创作故事呢？』

    听到蜜雪儿的话，拉奇思索了一下。

    『蜜雪儿公主，非常抱歉，我不能就只为了您一个人写作。我写故事并不是为了特定的某人，而是希望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能够看到。』

    说完这句话，拉奇胸口深处不禁感到疼痛。他自己清楚，他对蜜雪儿说的话全都是谎言。

    拉奇创作故事，下笔写成文章，全是为了依儿可。他对这件事怀抱着绝对不会改变的深切情感。

    虽然结果拉奇因此成为艾坦尼亚大陆远近驰名的作家，但就算是为了脱困而编造了小小的谎言，拉奇还是觉得良心过意不去。

    『呵呵，很好……那样才配自称作家。我很高兴我没有看走眼。』

    但蜜雪儿颇满意地点头了。

    这里没有人能够看穿谎言。被彻底骗过去的蜜雪儿当着拉奇的面提出一个愿望。

    『我知道你在此地落脚，创作了以菲利斯堤亚大陆为舞台的故事。但是，还有好几个地方你还没看过。所以，能不能请你接下来创作以至今从未写过的地方为舞台的故事呢？』

    蜜雪儿双手叉腰，像个孩子般眼神发亮。她非常想看拉奇写的故事吧。

    当面看到读者的反应，拉奇缓缓地吐气。

    『我有一个条件。』

    契约期间定为从现在这一刻起的一年。这就是拉奇的答覆。

    距离约定的三年还有一年缓冲期。拉奇决定利用这段时间满足蜜雪儿与菲利斯堤亚大陆居民的期待。

    『既然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接下来这一年就麻烦你了，拉奇·卢恩斯阁下。』

    然后，拉奇得到了蜜雪儿专属作家的地位。

    接下来的日子和在旅笼屋的生活，变化为奢侈的模样。但代价却难以估算。拉奇感到不安，担心背负一国公主期待的专属作家身分会不会压垮自己。不过蜜雪儿并没有把拉奇束缚在菲利斯堤亚的城堡里。

    为了描写至今从未看过的地区的故事，当然要能够自由上街散步，还获得允许可出城在菲利斯堤亚大陆四处流浪。因为蜜雪儿知道，出身艾坦尼亚大陆的拉奇要创作以南方大陆为舞台的故事，就必须吸收数不清的知识才行。

    虽然那仅限于南方大陆，但拉奇摆脱了至今感受到的封闭环境，写出了更加洗练的故事。

    拉奇一旦摇起笔杆，就连一国公主都不可能介入。

    他把自己关在城堡的房间里，在稿纸填上文字。然后，将写好的原稿交给蜜雪儿，校正错字与确认故事情节以后，出书问世。与蜜雪儿相遇，为拉奇带来与无聊无缘的充实日子，实在无法抱持不满。

    之后漫长时光过去，拉奇在南方大陆扎根，迎接第三个冬天。

    两年过去时，拉奇想念在故乡守候的青梅竹马，一度考虑回艾尔托亚。不过他终究无法舍弃身为作家的无穷探究心，彻底沉浸于蜜雪儿赐予他的地位。

    但从结果看来，经过约定的这三年，拉奇在南方大陆也同样大获成功。他可以俯仰无愧地去迎接依儿可了吧。

    拉奇绝不后悔自己选择的路。没遇到恶魔的他不能像哥哥一样从这个世界销声匿迹，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回头。当然，拉奇满足于自己的人生。

    挚爱在故乡等待他归来。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

    想到这里，拉奇放下了写到一半的笔。

    ※

    「蜜雪儿公主……我最近作了梦。」

    「你说梦吗？」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蜜雪儿眨眨眼睛。

    「对，我梦到很久以前的事。您知道我是在深山中的村子出生长大的吧？那个村子真的很小，什么都没有。想打发时间时也找不到乐子，每天都过着与无聊为伍的生活。」

    拉奇仰望着纯白天花板，回忆往事继续说道：

    「早上起床，首先帮忙农事。白天就窝在房间里面与稿纸搏斗。然后，到了晚上就真的没事做了，或许多半都是跟青梅竹马借书来看。虽然就是这点点滴滴造就了今天的我……」

    「你从那种状态一路走到今天，似乎历经了一番艰辛呢。」

    「是。因为我的村子位于艾坦尼亚大陆最北部的山巅，光是离开村子就要费上一番工夫……不过，为了创作新的故事，我一直很想来南方大陆。」

    拉奇比手画脚地详细叙述当时的情况。

    那些日子虽然乏味，却非常充实。

    尽管无趣却快乐的生活。

    充满许多回忆的故乡，如今变得如此令人怀念。其中最重要的存在就是依儿可。

    想见她。

    想告诉她在外界度过的日子。

    想为依儿可创作故事，就为了依儿可一人。

    拉奇不由得这么想。

    「……既然你想回故乡，我不会阻拦你。不过，请你和我约定一件事。」

    「约定吗？」

    只见蜜雪儿抱着原稿，以命令口气宣告。

    「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要继续创作新的故事。这是我对你的请求。只要你愿意遵守这个约定，我不会阻止你去任何地方。」

    这么说完，蜜雪儿得意地笑了。

    身为一国公主，却也是无与伦比的爱书之人。她打从心底热爱看书。

    她的才干足以看穿拉奇的本质、使拉奇充分发挥才能。这就是蜜雪儿·艾慕里欧特。

    拉奇感谢能够遇到蜜雪儿。

    「……是，蜜雪儿公主。」

    蜜雪儿与拉奇握手，离开房间了。

    留在寂静室内的拉奇，迎着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寒风，眯起眼睛。在街上，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房舍栉比鳞次。那是故乡远比不上的壮观街景。

    「依儿可，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拉奇这么自言自语，离开了天亮前的菲利斯堤亚城。城堡的人给了拉奇一匹马，拉奇归心似箭地策马穿过平原。

    这时，从拉奇告别艾尔托亚那天起，早已过了三年岁月。

    ※

    拉奇离开菲利斯堤亚城后已过了两个月。他快马加鞭，以徒步根本无法比拟的速度抵达了港都尤特利罗。然后，乘船回到艾坦尼亚大陆以后，朝艾尔托亚笔直前进。

    途中，拉奇的视野捕捉到下山的人影。他认得那张脸，那是往来于艾尔托亚与邻近村落之间的男性旅行商人。

    与认识的人重逢令人喜悦，但男子的表情却死气沉沉。

    不久，红砖古塔的尖端映入眼帘。高耸入云的塔顶，是拉奇与依儿可充满回忆的重要场所。

    「我不会欺骗你……我回来了。」

    没错，拉奇回来了。

    回到自己出生长大、生活的深山小村子。

    回到想必等不及拉奇归来的青梅竹马身边。

    一进村，村民就温暖迎接。拉奇的父母热泪盈眶地抱住拉奇，他们想必很担心一声不响就去了外界的儿子吧，拉奇老实地道了歉。

    依儿可的父母也守在远处看着拉奇，但身旁却不见依儿可的身影。

    拉奇以为依儿可像出发时那样从塔顶俯瞰，于是移动视线。但是依儿可也不在哪里。

    这时，依儿可的父母走近拉奇，将一本书递给他。那是依儿可的日记。这瞬间，拉奇察觉一个异状，周围的村民都突然沉默下来了。

    「……妈，发生什么事了？」

    拉奇这么问道，但拉奇的母亲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在沉重的气氛中，依儿可的父母开口了。

    「……依儿可她，被恶魔……杀死了……」

    听到这句话，拉奇睁大双眼，不小心松了手，日记从手中掉落。

    「恶、恶魔……？」

    忽然掠过脑海的身影，是带走哥哥的小女孩。

    难道连依儿可，都像哥哥那样被带走了吗？

    尽管拉奇感觉到全身逐渐被绝望填满，还是在依儿可的父母带领下，前往依儿可家。为了掌握情况、以及确认事实，拉奇打开依儿可的房门。

    「怎、怎么可能……依儿可……你说话……回答我啊……！」

    映入拉奇眼中的景象，是闭着眼睛、安稳沉睡的青梅竹马。

    就算呼唤也没有回应。依儿可已经死了。

    「如果再早一天……这孩子就能够和拉奇说到话了吧……」

    依儿可的父亲依然眼角含泪，出声说道。

    据他所言，依儿可是昨天晚上死去的。

    「你就看完日记吧……」

    听到这句话，拉奇翻开了依儿可托付的日记。

    依儿可的日记，从三年前拉奇离开艾尔托亚那天开始写起，每天从不间断。

    日记中写着，拉奇在南方大陆撰写的故事，在新绿盎然的季节传到了艾坦尼亚大陆。

    依儿可读完拉奇创造的南方大陆故事，留下感想。

    但，就在依儿可开始写日记过了三年岁月的时候，依儿可的日记变得频繁出现某个辞汇。

    「恶魔……果实……？」

    对，那就是名为《恶魔果实》的恐怖威胁。

    依儿可在故乡等待拉奇归来。然而除了依儿可以外，没有人知道拉奇上哪去。这件事给拉奇的父母带来一些变化。

    自从拉奇启程前往外界以后，无精打采的父母几乎不在人前现身，总是窝在家里足不出户。对只有自己知道真相一事感到歉疚的依儿可，终于忍不住告知拉奇前往南方大陆的事。

    约定的三年过去，拉奇应该不久后就会回到艾尔托亚。依儿可这么告诉拉奇的父母，希望他们打起精神。但是，他们得知拉奇不告而别地出发前往南方大陆后，变得更加郁闷了。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呢？

    依儿可不知如何是好，在艾尔托亚的古塔上独自烦恼不已。

    太阳下山，不久夜晚来临。不快点回村子的话，家人会担心吧。

    依儿可这么心想，正要移动脚步。但就在这时，受黑暗支配的空间发出淡淡光芒。追溯光源一看，那里有座洞窟。

    里面亮得彷佛阳光照耀般，依儿可受到吸引，进入洞窟深处。她在那里发现了为黑暗带来光明的不可思议果实。

    那颗果实散发出不属于人间的诱惑，陷入诱惑的人甚至会相信那能够拯救消沉的心。

    依儿可一眼就着魔，吃下果实。然后，恶梦开始了。

    吃下果实后，全身一阵剧痛。吐血、痛苦挣扎、濒临死亡边缘。然而痛苦很快就缓和了，依儿可耸肩吸气，再缓缓吐气。

    但依儿可一拉开领口查看胸口，就发现那里竟然浮现了时钟图案的刻印。

    依儿可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请教村里的医生。村里的医生诊断后，惊慌地找来村长，拿出布满灰尘的厚重书本翻找查阅。这时依儿可才首度得知，她吃的果实是致命的恶魔果实。

    每当夜晚来临，时钟图案的死亡刻印的指针就会往前挪动一格。

    等到指针旋转一圈时，得到死亡刻印的人就会丧命。

    这也就表示，依儿可剩下的时间是两个月。

    接受死亡并不是仵容易的事。更何况依儿可有重要的心上人。不用说也知道，那就是到村外旅行的青梅竹马拉奇。为了遵守两人的约定，依儿可绝对不想死。

    经过约定的三年，依儿可一心一意等待拉奇归来，但拉奇最后还是没回到艾尔托亚。

    依儿可本来抱持淡淡期待，或许能够见到最后一面，但结果还是无法实现。

    日记最后留下了给拉奇的讯息。

    那是意谓着死亡与别离的话语。

    「要是我……要是我没有去旅行……！」

    拉奇咬牙。

    他发觉自己犯下的过错了。

    如果当初拉奇没有因憧憬外界而前往南方大陆，期望遇到带走哥哥的恶魔，那么依儿可就能够免于一死了。

    况且，当初两年过去时，要是拒绝蜜雪儿的要求，或许就能够改变未来了。

    再不然，至少要是能够再早几天回到艾尔托亚，拉奇就能够实现依儿可最后的愿望，与依儿可重逢了。

    但眼前的事实染上绝望。拉奇满心懊悔，后悔与罪恶感一点一滴地侵蚀拉奇的身体。

    「……呜、呜呜。」

    在被宣告死期后，依儿可依然持续写日记。

    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够在故乡与拉奇重逢，始终守候着他。

    「对不起……依儿可……对不起……！」

    倾吐的话语已经无法传达给心爱的人。接下来一段时间，拉奇不断哭泣。

    ※

    「真是不可思议……只是因为你不在了，就连从这里望去的景色都失去颜色……」

    拉奇从村外耸立的红砖塔顶眺望故乡。

    虽然看似毫无改变，但村人显然无精打采。这点拉奇自己也一样。

    「……依儿可不在这个世界了。」

    失去挚爱、只能后悔的拉奇似乎厌倦这样无力的自己了。拉奇离开房间后，依然身陷绝望漩涡之中，克制着颤抖的双脚爬上塔顶。

    「好想……再吃一次依儿可烤的饼干啊……」

    拉奇选择死亡。

    他考虑在充满他与依儿可回忆的地方走向人生尽头。

    「我马上就去见你了……」

    嘴里喃喃说了一句话。如果真这么做了就无法回头，但是，也不需要回头了。

    拉奇越过塔顶边缘以后，闭上眼睛，最后投身跳向故乡的大地……

    3

    「——请你起来。」

    听得见说话声。那是感觉不到温暖的平板语气。

    「嗯……唔！」

    拉奇睁开眼睛，没想到此处竟不是地面。

    那么，说到他身在何处，是在一个难以置信的地方。

    「……我浮在空中吗？」

    拉奇刚才从塔顶跳下去，可是他如今却浮在半空中。

    他拉扯脸颊，体认到这不是梦或死亡。

    「你死掉的话就伤脑筋了。」

    冷不防有人从后面叫住拉奇。拉奇保持浮在空中的姿势扭动身体，顺利面向后方了。

    「难……难道是……」

    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中，飘浮在空中的是一名少女。

    五官异常精致，气宇不凡的睫毛下透出的蓝黑色眼眸，酝醸出哀凄的气氛。表情与纯真无缘，彷佛不带感情。银色长发在背后扎成两束，染成紫黑色的长袍替幽暗增添些许色彩。而她手里的长杖，雕塑着分别面向三个方向的时钟。

    「吾是穿越时空的恶魔。」

    「……你、你就是……恶魔……！」

    拉奇知道在眼前飘浮的少女。

    或者，这是梦也说不定。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挚爱也好、在南方大陆流浪的日子也罢，如果这一切都不是现实，要相信飘浮在暗夜中的少女的话也不是难事。

    然而，如今读完依儿可的日记，得知了恶魔果实的存在，而且与带走哥哥的恶魔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就在眼前，拉奇知道这是现实。

    「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拉奇推测，恶魔现身是为了引诱他步入死亡。但拉奇不会抗拒死亡。在被恶魔杀掉以前，拉奇本来就打算追随依儿可而去。

    没想到少女缓缓地摇头。

    「吾不是来杀你的。」

    不带感情、无机质的声音陈述着目的。

    「……那么，是为什么……」

    「为了倒转你度过的时间，吾在此处等待。」

    这个恶魔在说什么？

    在抱持这个疑问前，少女伸出左手挡在拉奇的脸前面。

    「就让你看看……两个月前，此地发生了什么事……」

    当她这么说完，拉奇的意识就逐渐远去了。

    ※

    『——唉。』

    村外矗立着红砖高塔。从塔顶传来可爱的叹息声。

    依儿可每天的功课，就是从塔顶俯瞰村子的入口，等待拉奇的身影出现。

    『……就算叹气也无济于事呢。』

    拉奇出发前往外界过了半年的时候，往来于艾尔托亚与艾坦尼亚城之间的旅行商人现身了。

    那名旅行商人带在身上打发时间的东西，就是拉奇创作的南方大陆故事。依儿可看到那本书的瞬间，眼睛发亮了。

    终于能够读到拉奇的书了。依儿可不可能不开心。

    依儿可瞒着村里所有人，请旅行商人出让拉奇的书；然后透过这本书，得知拉奇正在外界努力。

    然后，每当旅行商人在艾尔托亚现身，依儿可就会瞒着村人买下拉奇的新作，独占所有拉奇的书。

    依儿可会反覆再三阅读，然后每次读完都会想起那个约定。

    光是说出口，依儿可就羞得脸頼通红，笑得合不拢嘴。不过，这里没有其他人在场，可以不必担心被人看到傻笑的表情，这一点又带给依儿可笑容。

    『今天就刚好满约定的三年……好想早点见面喔。』

    在咀嚼着幸福的同时，依儿可等待最爱的人归来。

    但依儿可也怀抱着其他不安。

    就是拉奇的父母不在人前现身，关在家里足不出户这件事。

    『果然……还是告诉他们比较好吧。』

    依儿可独占了南方大陆的故事，这点在依儿可心里稍微产生了些许阴影。不能就这么放着愧疚不管。

    经过长达三年的岁月，依儿可决定将那天的事全盘托出。

    然后，那个举动引来了意想不到的悲剧。

    『要是我……当初没说那种话……』

    想到就马上行动，这是依儿可的个性。依儿可当天就说出一切，但却导致拉奇的父母陷入悲伤而泪湿双颊。因为拉奇的父母担心，拉奇会不会因为去了南方大陆就和哥哥一样下落不明。

    想逃开一切时，依儿可总是会躲在塔上。然后，找到依儿可就是拉奇的工作。然而能够找到依儿可的人，现在不在此处。

    在心中产生的阴影逐渐扩大，最后变成巨大的黑暗。只是因为能够依靠的人不在身边，自己竟然就变得如此脆弱吗？依儿可沮丧地垂下肩膀。

    但是，就在这时，依儿可看到某种东西在森林另一头闪耀发光。

    『……奇怪，那是什么……』

    映入眼帘的是在黑暗中发出光辉的某种东西。

    不同于火把的火，那是别种光芒。

    本来在心中产生的黑暗停止侵蚀，带来好奇心。想知道、想看看那是什么。不晓得为什么，就是不由得这么想。

    然后，依儿可前往光的来源。

    在森林中前进，朝艾坦尼亚山脉北部继续走下去，不久在茂密草木的前方发现清澈小河。涌泉从岩石斜面倾泻而下，发出猛烈水声。然后，在那旁边发现狭窄的岩石洞穴。粗壮的树木彷佛要阻塞通路般生长着，从树木缝隙间透出奇妙的灯光。

    依儿可毫不犹豫地踏进洞窟深处。然后，没过多久就发现那个了。

    从岩石缝隙生根的树木，点亮不可思议的光——不对，正确而言，是树枝结着宛如果实的物体，照亮洞窟内部。一摘下发光的果实，结果实的树木在转眼间就枯掉了。明明眼前发生了完全不合乎常识的事情，当事人依儿可却毫不关心。

    在她眼中的，是一颗魅力强烈到彷佛不属于人间的果实。

    『只吃一点点……只吃一口……应该没关系吧……』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果实，但依儿可无法忍耐。

    依儿可当场咬了一口果实。然后——

    『——呜！……啊啊！胸口……好像要烧起来……好、好痛……！』

    手脚与嘴唇发麻，依儿可无法专心思考。呼吸变得困难，表情因而痛苦扭曲，嘴角流下了血。

    突如其来的症状，带给依儿可强烈恐惧，但症状不到几分钟就好转了。

    依儿可当场瘫坐下来，还没完全消失的胸口疼痛让她觉得不对劲。

    『……这是什么……』

    没想到依儿可的胸口多了时钟图案的刻印。

    她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决定先回村子。然后请村里的医生诊断，终于得知依儿可吃的究竟是什么果实。那是《恶魔果实》。

    很久以前，当人类还相信天使与恶魔存在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名为恶魔果实的东西。相传那是恶魔为了引诱人类步入死亡而创造的东西，过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只要吃下那么一口，就会全身剧痛，胸口出现死亡刻印。

    每当早晨开始、夜晚结束，时钟图案刻印的指针就会前进一格。

    『是吗……再过两个月，我就要死了……』

    得知事实的依儿可，不是替自己发生的不幸感到悲伤，而是后悔无法实现与拉奇的约定。

    『拉奇，我好想见你喔……你什么时候回来……』

    虽然眼泪快要夺眶而出，但依儿可忍住了。哭也没意义，无法改变任何事。虽然希望至少在死前见一面也好，但现在的依儿可只能等待拉奇。依儿可诅咒自己的无力。就这样，终于过了两个月。

    『……结果直到最后都见不到呢。』

    在日记最后一页写下对拉奇的思念。依儿可离开房间，决定在充满回忆的地方迎接最后一夜。那就是耸立在村外的红砖古塔。

    爬上螺旋状阶梯，打开铁门来到塔顶一看，在夜空中看得见星团。

    『我明明发誓绝对不哭的……』

    那天，拉奇启程前往外界时，依儿可发誓绝对不哭。因为她相信能够与拉奇相见，所以才能忍受悲伤，表现坚强。

    但那最后都变成白费功夫。如果当初没吃下恶魔果实，就能够继续守候拉奇，不过就算再后悔，时间也不可能因此倒转。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对不起了，拉奇。』

    尽管如此，依儿可还是忍不住后悔。

    如果这是命运，依儿可愿意勉强接受。但是，拉奇能够接受依儿可的死吗？假使拉奇因此寻短见追随依儿可而去，依儿可死也无法瞑目。「绝对不能害拉奇伤心难过」，这个想法愈是强烈，依儿可的情绪就愈是激动。

    从塔顶俯瞰黑夜照耀的故乡大地，依儿可喃喃自语。

    然后，打从心底祈求。

    《希望时间……能够回到……与拉奇许下约定的那天——》

    夜空产生耀眼光芒，就是在依儿可祈求的时候。

    『——！』

    因为实在过于耀眼，依儿可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光一瞬间消逝在黑暗之中，就剩火把的火光，将依儿可的影子照得摇曳不定。但是，现在多了一个异样的存在。

    『……你、你是……谁……？』

    睁开眼睛一看，视线范围内多了一名飘浮在黑暗中的娇小少女。

    眼前的少女浮在空中。是恶魔来迎接自己了吗？

    依儿可不由得冒出这个念头。

    『吾是穿越时空的恶魔。』

    少女自称是穿越时空的恶魔。

    『你是来迎接我的对吧……？』

    上天没有听到依儿可的祈求。不仅如此，恶魔还现身了。

    但穿越时空的恶魔说出违背依儿可预想的话语。

    『——吾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

    身穿紫黑色长袍、融入漆黑空间的少女飘飘荡荡地靠近依儿可身边。她并不是在空中漫步，她的双脚始终浮在空中，没有任何动作就直接靠近依儿可。

    『实现我的愿望……？』

    依儿可惊讶于意想不到的话语，不自觉反问。

    少女点了一下头。

    『吾在时间夹缝中听到你热切的心愿……你希望时光倒转对吧。』

    说话方式单调不带感情的少女淡淡地说明。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愿望呢？』

    这么轻声说完后，依儿可立刻改变想法。

    飘浮在眼前的是自称恶魔的少女。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恶魔，而是穿越时空的恶魔。

    『你真的……能够帮我实现愿望吗……？』

    虽然半信半疑，但依儿可曾经如此祈求也是事实。如果能够穿越时空，要回避死亡也绝非不可能。

    只见少女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小瓶子。

    『这个小瓶子装着《时之砂》。』

    那些砂子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

    小瓶子里的砂粒，彷佛每一颗都拥有生命一样。

    『只要将这些砂子撒在身上，就能够穿越时空回到你想要的时间点吧。』

    『回到我想要的时间点……』

    那意谓着强行扭曲这个世界已经发生的现实，重新来过。浮在空中的少女将装着时之砂的小瓶子递给依儿可。但是——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依儿可正要伸手接过瓶子，却停住了手。

    一旦穿越时空，留在这个世界的拉奇将会怎样呢？依儿可挂念着这件事。

    『就算你穿越时空，活在这个瞬间、这个空间、这个时间轴的你并不会因此变成不曾存在过。知道你的人，依旧理所当然会记得穿越时空的你。』

    对方似乎感受到依儿可内心的犹豫。

    穿越时空的恶魔以彷佛耳语般的语气答覆。

    『穿越时空后，你或许能够在过去改变未来。只不过，并不会影响到你脱离的这个时间轴。分歧的时间轴不会修正误差，时间保持同步，世界继续照常运转。』

    即使穿越时空回到过去，这个世界也不会因此消失。

    就算依儿可在过去的世界改变了未来，拉奇还是非得继续活在这个世界才行。

    听到这句话，依儿可把手缩回去了。

    『这样啊，就算我穿越时空……拉奇还是无法得到幸福对吧……』

    依儿可发出了彷佛感到遗憾，却又包含安心的叹息。

    她心知肚明，从一开始她就不是祈求自己一个人幸福。之所以想穿越时空，是因为不希望拉奇悲伤。

    然后，依儿可下了决断。

    『我——』

    她与黑蓝色眼眸的少女对上眼，带着柔和微笑，表达她的想法。

    『我不用那瓶砂子。』

    『……为什么呢？』

    浮在空中的少女问道。这也是当然的，正因为依儿可打从心底希望穿越时空，少女才会从时间夹缝现身。

    『要用那瓶砂子的人不是我……那是总有一天会回到这个村子的拉奇会需要的东西。』

    『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嗯。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依儿可向少女抒发自已的心情。

    坠入情网的女孩，祈求青梅竹马的幸福。

    『只要有时之砂，拉奇就不必悲伤了对吧。所以我不会用掉。』

    虽然无法履行与拉奇的约定，但只要拉奇拿到时之砂，就能够再次重新来过。这就是依儿可的答案。

    『你……不救你自己，而是希望这瓶砂子能够用来救那个人吗……？』

    『……不可以吗？』

    『是无妨……不过，由你来使用这瓶砂子改变未来不就好了吗？』

    少女提出疑问。但依儿可否定少女的提议，因为那样是不行的。

    『不，那么做就没有意义了……因为，我许下约定的拉奇，是活在这个时空的拉奇。虽然我没办法实现约定，但是拉奇应该还可以重新来过才对……』

    谁都看得出来，依儿可是勉强露出微笑。依儿可也明白那只不过是逞强。

    听到不畏死亡的话语，少女的肩膀一抖。

    『只要拉奇能够幸福，我无所谓。』

    『你不后悔吗？』

    『……嗯。所以拜托你，将那瓶砂子……交给拉奇。』

    少女把手里的瓶子收进袖子里面，吐出叹息。

    『吾确实收到你的愿望了。』

    最后留下这句话，穿越时空的恶魔融入黑夜。

    然后，回到时间夹缝消失不见了。

    『谢谢你，穿越时空的恶魔……』

    能够遇见恶魔的机率或许比一生一次还低。而且那个恶魔现身并不是为了散播不幸，而是带来幸福。

    在依儿可心目中，将穿越时空的恶魔称为天使都不为过。依儿可表达了感谢，后悔没问少女的名字。

    『……呼，时间差不多了吧。』

    胸口的刻印的指针缓缓地动起来。

    那是夺走吃下恶魔果实者性命的死亡刻印。

    『对不起……』

    依儿可对着虚空轻声呢喃。一旦得到死亡刻印，就无法拥有未来。但依儿可相信——

    拉奇一定会穿越时空。

    然后，必定会替这个时间轴的依儿可实现愿望。

    所以，不再哭泣。

    绝对不哭。

    『再见，拉奇——……』

    ※

    「——你看到了吗？」

    听到这句话，拉奇回过神来。刚才看到的影像，真的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吗？少女收回左手，以淡然的口吻叙述。

    「当吃下恶魔果实者希望得救，或是他最爱的人希望拯救他的性命时，吾就会现身……她的愿望是倒转你的时间，但许下这个愿望的她，已经不存在现在这个时间轴。」

    那表示依儿可并不是穿越时空回到过去，而是在这个地方迎接死亡了。拉奇无意识地握紧双拳。

    「她告诉吾，你是她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为了实现她的愿望，吾代替她出现在你面前。」

    这么说完，少女从袖子里面取出一个小瓶子，递给拉奇。

    小瓶子里面装着闪耀发光的砂粒。

    「只要将这瓶砂子撒在身上，就能够穿越时空，前往你喜欢的时间、以及喜欢的地点。她为了你，将这瓶砂子托付给吾。因此，你要如何运用这瓶砂子，请你自行决定。」

    「依儿可为了我……！」

    依儿可给了拉奇两样礼物。

    一样是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还有另一样。

    「……我要回到过去。」

    该做出的答案，一开始就确定了。

    其他答案等于不存在。

    「为了保险起见，吾要确认一下，你对这个世界没有留恋吗？」

    「这个世界是我和依儿可共同生活过的重要世界喔？说到留恋，那真是多得数不清……可是，那样是不行的。我现在身在此处，就是为了实现依儿可的愿望。」

    纵使再怎么不舍，总是有非决断不可的时候。那当然就是现在。

    只见拉奇拔掉瓶塞，将里面的砂粒从头往身上撒。只见他的全身瞬间发光，光芒穿过拉奇周围，宛如彗星般在黑暗中拖着长长的尾巴。

    「啊，我可以顺便拜托你帮忙传个话吗？」

    撒完时之砂以后，拉奇想起一件事。

    他一时冲动，忘记在这个世界除了依儿可以外还有其他重要的家人。

    「帮我告诉爸妈，我为了救依儿可，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了。」

    虽然拉奇将从这个世界消失不见，但绝对不是死掉。这点对拉奇的父母很重要。

    「……吾就帮你转告吧，你还有你哥哥的事。」

    这时少女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你……从一开始就发觉了吗？」

    小时候，拉奇跟着家人踏上南方大陆。

    拉奇的哥哥在那里遇到眼前的少女，使用了时之砂。

    「你的哥哥为了救她的姊姊逃过事故，因此想要时之砂。那时候，吾听说了，两人似乎是一对恋人。」

    「哥哥和依儿可的姊姊是……」

    连拉奇都第一次得知这个真相。

    「她的姊姊吃下恶魔果实，不到两个月就死了。恐怕是因身陷绝望的深渊中吧……然后，未达成任务的恶魔果实再度诞生在这个世界，这次换她吃到了。」

    姊妹都吃了恶魔果实。发生如此不幸，爱上她们的兄弟也同样选择了穿越时空回到过去这条路。

    「祝你的过去没有后悔。」

    凝视着拉奇穿越时空的身影，少女这么低语。

    少女不希望拉奇重蹈覆辙。如果他选择同样的路，就枉费她在这个世界选择接受死亡的一番心意了。

    不需要报上姓名的少女，绝对不会忘记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少女知道，不可以忘记。

    「拉奇·卢恩斯，愿你的时间有恶魔的庇佑——」

    少女没有见证到最后，便融入黑暗之中。不久，拉奇变成光的粒子，穿过时间夹缝。

    为了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为了履行与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许下的约定。以及——

    为了带给依儿可幸福。

    ※

    「……嗯？」

    醒来时，拉奇在古塔塔顶。

    在寒冷的天气中，他觉得好像作了一个漫长的梦。

    「拉奇，你醒来了吗？」

    接着，青梅竹马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从正上方凑近看着拉奇的脸。

    「……依……依儿可，是你吗……？」

    「？那当然啰。」

    原来拉奇枕着依儿可的大腿睡着了。

    脸颊感受到大腿的柔软触感与温度。

    拉奇慌忙爬起来，害羞地搔着头，与依儿可面对面。

    「你怎么了，拉奇？」

    依儿可不抱任何疑问。彷佛要证明拉奇至今生存的世界已经化为虚无一样，依儿可正以纯真的表情凝视着拉奇不是吗？

    拉奇经历了痛苦经验，甚至希望那全是一场恶梦。

    「……唔、呜呜……！」

    他以为再也无法相见了。但是，正因为如此，眼泪自然地涌出。

    「……拉奇，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伤心喔。」

    依儿可不安地凝视拉奇的脸。那个身影现在就在这里。

    告诉拉奇她确实存在、依然活着。

    「我没事……已经没事了……」

    他擦干眼泪，仰望着细雪纷飞的夜空。

    与那时相同的黑暗支配着天空。

    「有点冷呢。」

    「是在拉奇睡着的时候下起雪来的喔。」

    寒冷的空气笼罩古塔，但拉奇的心充满温暖。

    没错，那一定是坐在身旁的她带给他的温暖。

    「……听我说，依儿可？我有两个愿望，你愿意答应我吗？」

    「愿望？」

    希望在属于两人的秘密场所，再说一次三年前说过的话。

    拉奇稍微深呼吸以后，向依儿可倾诉心意。

    「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咦……咦咦！」

    她大概想都没想过拉奇竟然会讲这种话。依儿可羞红脸颊低下头，不过三年前就已经得到答覆的拉奇没有丝毫不安。

    「刚、刚刚那句话……不是骗我的吧？」

    「我再也不会欺骗你了。」

    拉奇发誓再也不会欺骗依儿可。然后，他等待依儿可的答覆。

    「……我也一直希望……要是可以那样就好了……」

    依儿可握住拉奇的手，害羞地展露笑靥，然后闭上眼睛。

    拉奇搂着依儿可的肩膀，凑近脸。

    蜻蜓点水地亲吻了嘴唇。

    「我最喜欢你了，拉奇……」

    重叠的嘴唇分开，依儿可在拉奇耳边私语。

    第一个愿望实现了。然后，拉奇说出第二个愿望。

    「再来是第二个愿望……依儿可，你愿意听我创作的故事吗？」

    只见依儿可在拉奇怀里温柔地微笑了。

    拉奇一直、一直很想看到这张笑容。

    「嗯！」

    依儿可依偎着拉奇，把整个人交给他。拉奇绝对不会让依儿可伤心。拉奇与虚无世界的她这么约好了。

    「是什么故事呢？」

    拉奇缓缓地闭上眼睛，彷佛在回忆过去般开口。

    「我作了梦。」

第一卷 第二章 旅笼姬

    0

    「交出那瓶砂子！」

    旅笼屋的其中一个房间响起尖锐的说话声。语气不由分说。

    「……如果我说不要呢？」

    回应的是旅笼屋的主人，我。

    她的目的不明，而且我也没有傻到会轻易放弃这瓶砂子。

    「当然是来硬的啰！』

    她不是上前一步，而是退后了。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开玩笑，躲在厨房的她，双手紧握着生锈不能用的单柄浅锅，头上戴着布满灰尘的深锅。她自以为是城堡的士兵吗？因为深锅的关系，她的视线被遮住，我实在不认为她看得到我。

    而且她还咳个不停，似乎是大呼小叫时不小心吸了一大口灰尘。

    「那就没办法了，我也要认真抵抗了。」

    这么说完，我拔出佩在腰际的护身用短剑。

    「咳！咳！……呼咦？听我说，请你等一……就是，呀啊！」

    面对滑稽的闯入者，我尽管在内心感到傻眼，还是一边提防被浅锅敲到一边小心靠近。

    结果她绊到脚，往后倒下了。

    「……我姑且问一下，你没事吧？」

    裙摆撩起，修长的美腿刺激我的眼睛。这是预料外的事情发展。

    她似乎在摔倒时撞到背，从深锅底下露出的饱满双唇表达出痛苦，背往后仰扭动身躯。手上握着的浅锅沿着地板滑到手够不到的地方，看来没有反击之虞。

    「喏，快起来。」

    我一伸出手，她就把头上的深锅放在地板上，难为情地游移着视线。稍微上扬的红色眼眸微湿，她握住我的手。

    『……谢、谢谢……」

    「在道谢以前，能不能先整理一下服装仪容呢？那个，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我个人是觉得就算保持这样也完全无所谓，但如果不趁现在提醒她，之后不知道她会怎么怪罪。万一她舍浅锅改拿菜刀，到时候我就不得不紧张了。但是，我不该提醒她的。

    「咦唔！怎怎怎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调上扬，一看就知道她内心动摇。

    「是你跌倒的时候——」

    「不、不许看，笨蛋！你这个色狼、变态变态变态！」

    她打断我的话，痛骂我一顿。意思是她不想听我解释是吗。

    「……哦——原来如此。既然你骂我是变态，就表示你有心理准备了对吧？」

    我耸耸肩，坏心眼地对她露出笑容。这招立即见效，她绷紧脸，动弹不得了。嘴唇因恐惧而颤抖，简直就像小动物一样。

    「那么，我就……」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这天，我第一次袭击女孩子。

    1

    无限延伸的地平线尽头，座落着统治南方大陆的菲利斯堤亚城。

    设置两道护城河的城墙围绕市街，防范外敌侵略，但菲利斯堤亚城周边是广大草原，象征着附近一带的丰饶。菲利斯堤亚城与北方大陆关系友好，城里的人不需担心受怕，享受悠闲平凡的每一天。

    一名青年在这里现身了。

    骑着骏马的青年，两侧挂着大件行李。从他的装扮与长相，一眼就能看得出他不是旅行商人。

    青年下马，在城门前与士兵打过招呼，办妥入国手续。

    通过城门进城以后，青年扭动脖子弄得骨头喀啦作响，歇了一口气。

    虽然只有几天，不过骑马移动还是满累人的。抵达目的地以后，他打算先好好休息。

    「从这条路往旁边转弯，然后直走……」

    热闹的街道，整齐划一地种植着树木。

    青年靠着父母提供的地图，透过商店看板确认现在位置，在行道树背景中悠闲前进。马蹄声被嘈杂人声所掩盖。

    「……就是这里吗。」

    从城门步行几分钟处，矗立着一间陈旧的旅笼屋。

    这间旅笼屋就是青年的目的地。不同于朝气蓬勃的大街，此处面向巷子，人烟稀少，笼罩在寂寥的气氛之中。

    「啧，看板都腐朽了啦。」

    摇摇欲坠的看板往斜下方倾斜。

    这样有失门面，必须重做才行。但最大的问题是店内。虽然整修门面是一定要的，但若要发挥旅笼屋的机能，不一并充实内在就没有意义。面对这幅惨不忍睹的惨状，青年抱头苦恼。

    「没办法，先放下行李再想吧。」

    马房在旅笼屋后面。

    青年牵着缰绳，带马到后面。来住旅笼屋的人，大多数是旅行商人或流浪者，这些人多半骑马代步。是否有马房，生意可是天差地别。

    青年从屋后回来，站在旅笼屋前面。他强忍住叹息，从皮制手提包取出钥匙，插进钥匙孔。

    「嗯？奇怪……门没锁？」

    旅笼屋没锁门。这就表示，直到青年来到这里以前，门锁都是开着的。假使真是这样，可以说也太不小心了。青年想对父母抱怨两句。

    打开门进去一看，果不其然，店内呈现惨淡光景。虽然很想直接向后转身离开，但使性子也无济于事。

    青年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将行李放在玄关，前往厨房。不料——

    「……哦、哦哦？」

    一名陌生女子藏身在厨房一角。

    一和青年对上眼，那名女子就立刻将上半身钻进柜子里面。

    「好痛！」

    很遗憾的是柜子太窄了，无法将女子整个人藏住。女子藏头不藏尾，彷佛在诱惑青年般露出屁股。

    「你是谁啊！」

    门之所以没锁，或许是这名女子闯进来的关系。

    但是因为不好意思直盯着她看，于是青年游移着视线。

    「……我、我说你…………不认识我吗？」

    被青年问话的女子从柜子钻出来，投以疑惑的视线。她的眼眸染成赤红。

    「我怎么可能认识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我家喔！你该不会是来偷东西的吧！」

    青年这是第一次来到菲利斯堤亚城。他不可能认得城里居民的脸。

    『哦——是吗……原来你不认识我吗……？』

    得到答覆后，女子顿时浮现顽皮的浅笑。

    那就像是坏人在打坏主意般的笑容。

    「我的名字是罗妮卡。」

    自称罗妮卡的女子摆出理直气壮的态度面向青年。

    「罗妮卡……？」

    果然是陌生的名字。青年歪头感到疑惑。

    看到他的动作，罗妮卡欣然扬起嘴角。

    「喔，告诉我你的名字。」

    罗妮卡彷佛发现新玩具般，眼神似乎正闪闪发亮着。

    青年总觉得不知不觉间被罗妮卡牵着鼻子走，尽管绷着脸，青年还是回答问题。

    「喔，我的名字是阿尔。」

    「阿尔？阿尔是吗？嗯，我记住了」

    得知青年名字的罗妮卡眉开眼笑地点头。实在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开心的阿尔皱着眉头，盯着罗妮卡的脸。不仅没听过名字，对她的长相也没印象。

    「呃……罗妮卡？我再问你一次，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能漠视不明女子闯入旅笼屋。

    阿尔决定质问她在旅笼屋做了什么。

    「还用问吗，当然是找食物了。」

    「……什么？」

    从那身华美的服装推测，罗妮卡不是孤儿。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要不惜闯空门找食物呢？阿尔实在无法想像。

    「我不知道你是打什么主意闯进这里，但这里不是食品店，而是旅笼屋。还有，看店内就知道了吧，这里至今为止都没人住，根本不可能放置食物吧。」

    「咦，是吗？……这样啊，所以什么也没有……」

    低声感叹的罗妮卡似乎缺乏一般常识。

    「对了，你是怎么开门的？入口没上锁吗？」

    「你放心，窗户是开着的！」

    「笨蛋！你是笨蛋！」

    「没礼貌！请说我有智慧，你这个呆子」

    阿尔一破口大骂，罗妮卡就不甘示弱地开口。

    看罗妮卡实在过于荒唐，阿尔头痛不已。

    「喂，也让我问问题啦。」

    「唉……什么问题，说看看吧。」

    尽管傻眼到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阿尔还是催促罗妮卡发问。

    「阿尔来到这个地方有什么事吗？」

    转为发问立场的罗妮卡走近一步，将脸凑近阿尔。

    「我是这间旅笼屋的主人。」

    「……你，是这家店的主人？」

    「没错。你有意见吗？」

    「搞清楚，你以为我会被那么简单的谎话骗过去吗？」

    「我没骗你！看这把钥匙，这就是证据！」

    阿尔的故乡，是菲利斯堤亚大陆最北部的古老森林之中的村落。

    阿尔在腊月成人，为了独立而离开村子。父母交给他当作饯别的东西，是一把陈旧的钥匙，与一样充满回忆的物品。那就是开设在菲利斯堤亚城里的陈旧旅笼屋的钥匙。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阿尔的父母一有空就会到菲利斯堤亚城玩，在廉价收购而来的旅笼屋过夜。

    阿尔小时候虽然住过旅笼屋，却没有记忆。

    「哦——你是旅笼屋的主人吗……」

    一个人念念有词的罗妮卡观察阿尔的模样。

    「你还很年轻吧？你有办法经营旅笼屋吗？」

    「先说好，我在前阵子已经成人，晋升为独当一面的大人了。你这种小鬼没资格说我。」

    「嗄？你说谁是小鬼？你前阵子成人，就表示你现在十五岁对吧？我可是十六岁喔。明明年纪比我小，请不要把人当成小鬼好吗！」

    「别开玩笑了，不管怎么看都是小鬼。」

    「好啊，竟敢这样说我！把你腰上的东西给我一下！」

    「谁要给你啊，笨蛋！」

    阿尔腰上插着护身用短剑。

    罗妮卡怒气冲冲地指着那把短剑。

    「再说，这里这么乱，我实在不觉得能够当作旅笼屋。」

    「唔……这么说也是啦，我在来到这里之前也不晓得店内是什么状态。万万想像不到竟然会是这副德性……」

    这么说完，阿尔环视厨房。

    布满灰尘的室内，空气明显不流通。在从木窗缝隙射入的夕阳照耀下，灰尘满天飞的模样，就算不想看也无法忽视。

    放在厨房的厨具严重生锈，无法直接使用。再加上时序已进入阴历十二月，是来旅笼屋取暖的住客增加的时期。首要得收集柴薪，明天还必须去采购食物和厨具才行。

    光是思考这些事，阿尔就头痛起来了。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优先事项，那就是打扫。

    「虽然这种话不该由我说，不过老实说根本没有人会来住吧？」

    「……是没错。」

    如果想招揽住客，不保持最起码的清洁就不会有人来住。身为旅笼屋的主人，阿尔必须做的事，是清扫作业。

    「这间旅笼屋，没事干嘛盖得这么大啊……」

    走上发出讨厌声响的阶梯，来到积了灰尘的二楼走廊一看，房门多达六扇。阿尔再爬上三楼，三楼比二楼少两间房间，总计有四扇门呈现在他眼前。

    一楼是大厅、饭厅、厨房以及主人专用的房间。要是由一个人打扫范围实在太大了。更大的前提是，一个人经营旅笼屋是很辛苦的事情，阿尔一个人真的忙得过来吗？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

    阿尔回到一楼，绕到大厅的结帐柜台后面，坐在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光是要将室内全部打扫一遍就需要不少时间吧。

    「呐，阿尔，我有一个提议，你就听一下吧。」

    「提议？你想说什么？」

    就在阿尔依然绷着嘴角，仰天叹息时，罗妮卡猛然将脸凑近。

    阿尔心想罗妮卡怎么还在旅笼屋，将视线转向罗妮卡。

    「我就好心在这间旅笼屋帮你工作吧！」

    只见罗妮卡极其开心地大放厥词。

    「……抱歉，我的耳朵好像有问题。你可以重新再讲一次吗？」

    「喔，是吗，原来你的耳朵有问题吗？不然这次我在你耳边大声讲，你要做好准备，免得耳膜破掉了，没问题吧？」

    「笨蛋，我是开玩笑的。别当真。」

    虽然像在开玩笑的人应该是罗妮卡才对，不过面对罗妮卡吊起双眼瞪人的魄力，阿尔输得一败涂地。

    「哼，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罗妮卡傲慢地挺起胸膛，但很遗憾的是胸部几乎是平的。

    「你要和我一起在这里工作吗……」

    「就是那样没错。你高兴得快哭出来了吧？」

    「是『难过得快哭出来』才对。」

    阿尔重新观察罗妮卡的模样。

    身分不明的罗妮卡穿着城里服饰店不太可能贩售的外套。虽然没有贵金属类装饰，不过表面似乎经过特殊加工，呈现黑与白的鲜艳色泽。

    在后脑勺扎成一束的略短银发，彷佛如实表现出罗妮卡任性而自我中心的性格。

    调和她的个性与口气的，是稍微上扬的双眼，彷佛熊熊燃烧般火红。胸口挂着银色项链，穿在外套里面的红色礼服，一眼就能够看出是高级品。

    但，罗妮卡的言行举止毫无气质可言，反而显得不搭调。

    「……不是吧，你是来找食物的对吧？为什么会变成要在这里工作？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里没有食物。既然已经知道没有食物，去别的地方找就好了，为什么罗妮卡要自找麻烦呢？阿尔感到难以理解。但是，答案实在单纯。

    「因为你不认识我啊。这样你满意了吗？」

    罗妮卡给了个无厘头的答覆。

    听到这个答案，阿尔感到疑惑。他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

    「……诶，我问你，难道你是名人吗？」

    「完全不是！」

    「啊……是喔。」

    虽然当场否定，但罗妮卡不自然地眨了眼睛，这点阿尔没有漏看。

    罗妮卡说谎。不过阿尔无法看穿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谎言。

    「而且，这里可以自由过夜吧？还提供三餐，又不会被人发现，最适合一个人生活了！」

    「你该不会打算白吃白喝、白住白睡吧。」

    「嗄？我在这里工作，反而是你要付我薪水吧？」

    「你啊……不，算了。我渐渐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没用……」

    阿尔大口叹气。

    『而且打扫也是大工程。」

    但是，阿尔无意过问罗妮卡说谎隐瞒的事情。因为那是阿尔不需要知道的事情。

    「……行啊，既然你想在这里工作，我就雇用你。」

    「真、真的吗！」

    罗妮卡探出上半身，脸靠得更近。

    阿尔似乎害臊起来，视线朝下开口：

    「相对地，你休想偷懒，把皮绷紧了。」

    「嗯！我知道了！我会大发慈悲努力工作的！」

    「你好像已经摆起架子来了，是我的错觉吗？」

    「当然是错觉啰。真是的，阿尔就是呆。」

    气势十足的声音响彻旅笼屋内。

    阿尔从椅子起身，打开木窗一看，窗外景色渐渐从红色转变为淡淡夜色。屋内该点灯了。

    阿尔替挂在墙上的三脚烛台点火。然后，解开行李，取出烛台。

    「哦哦，准备还真周到呢？」

    罗妮卡快乐地望着阿尔点燃烛火的模样。

    「总之，你拿着这个。这是手持用的，方便移动。」

    「谢谢。」

    浮现顽皮微笑的罗妮卡拿着烛台哼起歌来。

    阿尔打算睡一楼的房间，因此必须在二楼或三楼准备一间房间给罗妮卡才行。

    「罗妮卡，关于你的房间，你想睡二楼还是三楼？」

    「嗯？既然我要在这里帮你工作，就不是住客吧？所以，我就将就睡一楼吧。」

    「……唔、啊。」

    阿尔语塞了。

    将就睡一楼，就形同宣告要和阿尔睡同一个房间。罗妮卡说这种话是出于什么想法呢？

    「诶，怎么了吗？」

    「呜啊，咿……是喔，这样啊……嗯。」

    「刚刚阿尔露出了非常呆的表情喔？」

    「要、要你管，笨蛋！」

    阿尔的思考已经陷入混乱当中。

    他无法巧妙地回答，使劲搔头。

    「……奇怪的阿尔。」

    罗妮卡稍微歪头看着阿尔。

    在阿尔的故乡没有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因此，阿尔没有机会与女性说话，对女性缺乏免疫力。

    阿尔举止生硬地打开一楼房间的门。这间房间给两个人住稍嫌窄了点，值得阿尔高兴的是床只有一张。

    「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对吧？」

    「啊……是啊，没错。」

    「感觉还不错嘛。我喜欢。」

    罗妮卡连连点头，浮现颇满意的微笑。

    但，罗妮卡明白床只有一张吗？阿尔不自觉吞下口水。这样下去，每晚都将在欲望与挣扎之间天人交战吧。

    「那么，阿尔要睡哪里？」

    「……咦？」

    打开木窗让空气流通以后，罗妮卡缓缓地开口。

    「你咦什么？我是在问阿尔你要睡哪里。」

    「咦，啊……睡这里啊，这里。」

    「『这里』是哪里啦。」

    「就说了我要睡这间房间……」

    短暂的沉默降临。然后罗妮卡皱起眉头。

    「阿尔，难道你……本来打算和我一起睡吗？」

    「是、是你说要将就睡这间房间的，所以……」

    「你本来打算在只有一张床的房间和我一起睡吗？」

    问题的内容没有变化。

    本来应该充满笑容的表情，宛如看到脏东西般绷紧。

    「……请问，该不会是我……不小心误会了吧？」

    不是阿尔的错。

    然而可悲的是，他的语气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敬语。

    「你、你这个……！」

    罗妮卡的反应可想而知。下一瞬间，罗妮卡握紧右拳，毫不留情地揍阿尔的脸。

    「变态！」

    阿尔还是第一次被女性骂变态。他揉揉挨揍的部位，顿时感到一阵刺痛。看来得冰敷，以免肿起来。

    「看、看我低声下气就爬到我头上了……你这个人实在……！」

    阿尔眼角含泪，瞪着罗妮卡。

    「先说清楚，旅笼屋的主人是我！你是我雇用的员工，不许你摆架子！」

    「嗄——？那又怎样！我已经决定了！这间房间是我要用！」

    罗妮卡相当固执。坚持己见的顽固个性可不容易对付。但阿尔也毫不逊色。

    「混、混帐东西！我绝对不让，要睡这个房间的是我！」

    「哦——有本事就睡啊？这里已经被我占领了，你要是敢随便碰我，我就用锅子敲烂你的头，你小心一点吧！」

    这天，阿尔成为陈旧的旅笼屋的主人。

    同时，附赠了一名嘴巴不饶人的女孩——……

    2

    雨下个不停。

    从木窗缝隙传来雨滴打在地面反弹的声响。城里的天空覆盖着铅色云层，明明才刚迎接正午，天色却很昏暗。

    「……唉，好无聊喔。」

    城里的巷子有间老旧的旅笼屋。半朽的看板倾斜，好像随时会掉下来。在这间旅笼屋里，懒洋洋地将下巴靠着大厅结帐柜台的，是昨晚刚被雇用的女子——罗妮卡。因为旅笼屋面向生意冷清的巷子，她正闲得发慌。

    话虽如此，现在还在准备开店，也没办法招待住客。

    阿尔移动视线看到罗妮卡这副德性，吐气叹息。

    「既然无聊就过来帮忙。」

    阿尔似乎听到了罗妮卡的呢喃，从饭厅探出头。

    「笨蛋，为了能随时迎接客人，我需要待在这里无所事事，根本没空打扫。阿尔才是，既然有空抱怨，就拿点食物过来吧。」

    两人迎接了住进这间旅笼屋以后的第一个早晨。

    目前打扫完毕的只有一楼的房间、大厅、厨房与二楼的二间客房而已。打扫大厅意外地费事，花了不少时间。现在阿尔正在打扫饭厅，但最重要的客房几乎都还没动到。

    「要开店还早。既然你有空找藉口，就给我过来。」

    「从昨天就一直扫一直扫，我腻了。」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笨蛋！」

    「都说不要骂我笨蛋了，变态！」

    「我不是变态！我是这间旅笼屋的主人！」

    罗妮卡似乎讨厌被骂笨蛋，她摊开双手，拍打结帐柜台。罗妮卡似乎自认这是抗议，但在阿尔看来那是无理取闹。

    不过，阿尔和罗妮卡一样禁不起挑衅。

    阿尔回顾昨晚发生的事。一想起那件事，他就不好意思看着罗妮卡的眼睛说话，那真的是场意外……

    ※

    昨晚，阿尔在争夺一楼房间的攻防战落败了。因此，他必须尽快清出一间客房才行。

    然而后来他又觉得睡客房实在不是滋味，于是改变心意决定闯进一楼房间，但遗憾的是房门上锁了。

    『可恶，这明明是我的房间，为什么我非得遭受这种对待不可……』

    阿尔在上锁的房间前念念有词地抱怨咒骂。

    打扫完房间以后，这次换打扫大厅和厨房。然后，在不知不觉间迎接新的一天，阿尔上床睡觉时已经是凌晨了。

    这段时间，罗妮卡似乎离开过房间上洗手间，等到阿尔发觉时，一楼房间的门竟然开着没关。睡迷糊的罗妮卡忘记锁门了。

    阿尔看机不可失，便成功侵入房间。

    『……呜！』

    但思考在这时停止。一看到罗妮卡在床上睡得安稳的模样，阿尔就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摆了。罗妮卡脱掉外套与衣服，只穿内衣裹着毛毯。

    虽然称不上饱满丰润，不过大小适中的屁股以及从大腿延伸向小腿的双腿曲线，具备了教人忍不住想摸的诱惑力。

    『唔！……』

    阿尔忍住想动手的欲望，拿起毛毯躺在地上入睡。

    然后，被醒来的罗妮卡踩个正着。

    ※

    「哼——你还真敢讲！那你为什么会溜进房间！绝对是打算侵犯我吧！」

    「唔！……但是我又没动手！」

    「可是你看到了吧！你这个色狼！」

    他的确是看到了。然后被踩了。

    阿尔没有辩解的余地。但，再怎么说阿尔好歹是旅笼屋的主人，不能就此让步。

    「可恶！不要光会抱怨，你不想吃饭了吗！」

    「唔。」

    罗妮卡似乎被食物引诱上钩，只见她兴致缺缺地噘着嘴，慢吞吞地站起来。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探头看饭厅，阿尔正用抹布单手擦地板。他和罗妮卡斗嘴的同时，手并没有停下来。

    罗妮卡内心觉得：阿尔只有打扫的样子愈来愈有模有样。

    「……喂，我饿了。」

    这时罗妮卡按住肚子。

    即使不想意识到饥饿，却没办法阻止肚子不要叫。因为阿尔提到吃饭的事情，使她感觉更饿了。

    其实两人从昨晚就没吃任何东西。

    「真是的，你这家伙满脑子就只想着吃……」

    「有什么办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食物的嘛。可是你从昨天开始就没给我吃任何东西，不是吗？这样对待女孩子太残忍了。」

    「把门锁上关在房间里面不出来的人是你吧，罗妮卡。」

    嘴上虽然这么说，阿尔自己也饿了。既然厨房已经打扫干净，先来做点简单的早餐填饱肚子或许也不错。

    阿尔这么判断，放下抹布。

    「……唉，我出去采购，你留下来看家。知道吗？」

    阿尔决定出门收集食材。

    「遵命——我快饿死了，早点回来喔。」

    罗妮卡懒洋洋地挥挥手，送阿尔到入口。似乎是饿过头使不上力气，罗妮卡的表情看不见干劲。

    「在我回来以前把饭厅打扫干净。」

    「包在我身上，我想到就去扫。」

    「意思就是绝对不会扫吧，你这个笨蛋。」

    听到罗妮卡的回答，阿尔领悟到饭厅非自己扫不可。

    他叹着气来到店外，撑伞走过街道。穿过狭窄的捷径来到大街，就看到零零星星的人影。似乎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摊贩前没有人潮聚集，正好方便采购食材。

    「米、蛋、葱……啊，还需要调味料。光是要凑齐材料就得费一番工夫。」

    阿尔本来预估只是炒个饭而已，很快就能够完成，但仔细想想，还得等米煮熟才行。他实在不认为回到旅笼屋以后，罗妮卡会有耐心等饭煮好。

    阿尔决定加买面包。

    经过摊贩，来到喷水池广场。再往前走，就会看到城里最大的商店。

    阿尔进入店里迅速买完东西以后，提着装食物的大袋子沿原路回去。途中，在一间书店前停下脚步。

    「……哦，这个地方果然和传闻一样。」

    市街商店林立，其中最醒目的就属贩卖书的店家。

    各书店入口张贴了书店排行榜，从店内气氛、书籍种类、服务态度等等诸多项目做出公正评价，加以排名。

    「哦——蜜雪儿·艾慕里欧特公主是吗……」

    书店排行是出自菲利斯堤亚国公主蜜雪儿·艾慕里欧特之手。

    阿尔听父母说过蜜雪儿是书虫，但始终无法想像。不过看到这个，阿尔终于明白了。蜜雪儿想必最爱看书了吧。阿尔也看了很多书，有机会也想见蜜雪儿一面。

    「……不过，这跟我没关系吧。」

    阿尔重新握好装食物的袋子，钻进捷径。

    就这么来到巷子，回到旅笼屋。

    「我回来了——」

    阿尔打开入口的门进入大厅，前往厨房。

    这时罗妮卡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我饿了！」

    罗妮卡一露脸就喊饿。

    这下连阿尔都目瞪口呆。

    「你啊，就不会说句欢迎回来吗？」

    「欢迎回来，还有我肚子饿了。」

    罗妮卡首重吃。

    虽然阿尔也一样肚子饿，但阿尔希望罗妮卡能学会忍耐这两个字。

    「我选错雇用的人了吗……」

    阿尔没有余力雇用食客。如果不能尽量节俭过生活，手头的资金很快就会见底了吧。

    「罗妮卡，想吃饭就去打扫饭厅。不工作的人就没饭吃喔。」

    「吃完就扫！我保证！」

    她的态度看起来显然会事后反悔，等吃饱饭以后，八成就会忘记约定，结果还是不扫。

    于是阿尔尝试反击。

    「既然这样，我也要保证一件事。在罗妮卡打扫饭厅以前，我绝对不会煮饭。」

    「你、你说什么！」

    罗妮卡遭到阿尔反击，表情僵住了。意想不到的一句话，逼得她哑口无言。

    「唔唔……！」

    「你看你，怎么啦？抹布就放在这里喔？」

    看罗妮卡不甘心地咬紧下唇，阿尔得意洋洋地窃笑。

    ※

    两人一起吃过稍晚的午餐后，这次换打扫二楼和三楼的房间。

    罗妮卡虽然始终嘀咕抱怨，不过还是认真打扫，似乎当作是答谢阿尔提供伙食。阿尔一边确认她工作的样子，一边同样动手打扫。

    最后总算将店内打扫完毕的两人似乎真的累坏了，在大厅地板上躺成大字形。

    「……总、总觉得很有成就感呢。」

    在阿尔旁边流露苦笑的是罗妮卡。她的表情颇为满足，这并不是阿尔的错觉。阿尔见状也展露微笑。

    「像这样或许也满开心的……」

    「看板还没修好，还有工作要做喔。」

    被阿尔提醒的罗妮卡摆出露骨的嫌恶表情，她果然并不是已喜欢上打扫。不过，至少她不再抱怨了。她或许开始产生在旅笼屋工作的自觉。

    阿尔决定擅自当作是这样。

    「对了，你决定好这家店的名字了吗？」

    「名字吗？在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阿尔坐起上半身，伸了一个大懒腰。

    罗妮卡见状，也爬起来伸懒腰。同时打了一个呵欠。

    「叫《古森之月》。」

    阿尔的故乡位于菲利斯堤亚大陆最北部的古老森林之中。在古老森林出生、在古老森林长大的阿尔，在启程离开故乡前夕，发觉还没决定旅笼屋的名字。

    但却意外顺利地就决定了象征店家的名字。

    「古森之月……？」

    那天，古老森林的夜空升起了新月。

    古老森林与新月。阿尔结合两者，替陈旧的旅笼屋取名为古森之月。

    「哦——还可以啦。」

    「还真是谢谢你喔。」

    虽然罗妮卡的讲法很惹人厌，不过光是没有被否定就姑且放心了。阿尔面向罗妮卡，对她耸耸肩。

    不知何时，听不见雨声了。阳光从木窗缝隙射入，照亮两人之间的空间。

    「那么，就来做最后的收尾了。」

    阿尔站起来，扭动脖子弄得骨头发出声响。放在入口前的是黑色、白色与绿色的涂料。再来只要修好看板就行了。

    「啊！我也要一起做！」

    罗妮卡跟着站起来。

    她从房间里面拿出可爱的绿色帽子，戴在头上稍微拉低遮住脸，追在阿尔后面。

    同样在旅笼屋工作，她似乎也想帮忙做看板。

    「小心别让涂料沾到衣服喔？」

    「我告诉你，我才没那么呆。」

    罗妮卡投以不服的表情，但并没有生气。她或许已经习惯和阿尔相处。

    两人打开入口的门，来到外面。路上到处都是积水。

    「好，加油啰！」

    罗妮卡一把拎起装白色涂料的罐子。然后环视四周。

    「奇怪？刷子在哪里呢？」

    「在你后面，就在那里吧。」

    踩着三脚架的阿尔一边拆下看板一边回答。

    他拿着半腐朽的看板吐气。

    「嗯——为我的店制作看板，这是今天一整天最开心的时刻！」

    罗妮卡大放厥词，但这里是阿尔的旅笼屋，不是罗妮卡的所有物。

    「这不是你的店，是我的——等一下，为什么你身上已经沾到涂料了！」

    阿尔一转头就看到脸上沾到白色涂料的罗妮卡。刚沾上的涂料沿着脸颊滑下，即将流进嘴里。这幅画面看起来很猥亵，这一点并不是眼睛的错觉。

    阿尔不自觉吞了口水。

    「哼哼！小事就别计较了！」

    这么说完，罗妮卡用袖口擦拭鼻子下面。

    仔细一看，连罗妮卡的衣服都溅到白色涂料。八成是她刚刚乱甩刷子吧。

    目瞪口呆的阿尔叹气，站到罗妮卡身旁。

    「要涂均匀喔，你会吗？」

    「你以为我是谁？罗妮卡——……不对，啊——呃……算了，总总总之你先冷静下来！」

    「你才要冷静吧。」

    惊慌失措的罗妮卡一副果然有事隐瞒的样子。

    不过阿尔假装不关心。既然她不想说，没必要逼她讲。

    「来，快涂吧。」

    「唔、嗯！」

    因为阿尔不习惯和女性讲话，所以认为不要过度追究比较好。

    见阿尔没再多问，罗妮卡似乎放下心，抚胸松了一口气。

    「哦？罗妮卡意外地写了一手好字。」

    两人涂完看板。

    写着古森之月的看板充分彰显了罗妮卡的漂亮字迹。

    「好，这样就完成了。」

    阿尔慎重地抬起尚未干透的看板，安装在旅笼屋的入口。

    店内已经打扫完毕，不久后就能够开张了吧。

    「呼，总觉得紧张起来了……」

    阿尔没有服务客人的经验。当然这点罗妮卡也一样。

    尽管感到不安，担心光靠两人是否有办法经营旅笼屋，但阿尔鼓起干劲。

    「总之，先努力看看了。」

    装好看板的阿尔与罗妮卡并肩仰望旅笼屋。虽然外观老旧，但阿尔将和这间旅笼屋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日子。顺便再加上罗妮卡。

    「嗯——做太多工作，肚子咕噜叫了……诶，你快去做点东西吃啦。」

    「你真的很爱吃耶。」

    不过，罗妮卡很认真工作。再加上明天起古森之月就能够开张了。因此，今晚煮顿丰盛料理当作庆祝也不至于遭天谴吧。阿尔觉得，看到罗妮卡笑容的感觉还不坏。

    「要煮什么料理好呢……」

    阿尔和罗妮卡一起将装涂料的罐子收进马房旁边的仓库里面。

    随后发生了状况。

    「终于找到您了，大小姐。」

    传来了男子的说话声。

    阿尔转头看后面，只见穿着厚重铠甲的两名士兵站在那里。

    「……是认识的人吗，罗妮卡？」

    「不认识喔。」

    罗妮卡别开视线回话。

    她重新拉低帽子遮住脸。

    「大小姐，请您不要再闹了。大家都很担心您。」

    罗妮卡表示不认识，但士兵毫无罢休的迹象。

    「……请问，你们找这家伙有什么事吗？」

    阿尔看情况不对劲，于是尝试和士兵沟通，希望能够和平解决。

    没想到士兵顿时横眉竖目。

    「你这混帐，竟然对大小姐如此无礼！」

    士兵才一开口就立刻抽出背后的长剑，剑尖对着阿尔眼前。

    在同时，阿尔的右手握住短剑剑柄。

    「……呐，罗妮卡。我是一般市民耶，这是在开玩笑吗？」

    士兵居然攻击市民，这是不应该出现的行为。

    为了告诉眼前的士兵这个道理，阿尔刻意大声发问。

    「笨蛋！怎么可能拿剑对着人开玩笑啦！」

    因为剑尖对准了阿尔，罗妮卡惊慌失措。

    然而当事人非常冷静。虽然被罗妮卡骂笨蛋而稍微感到失望，不过阿尔并没有看不清周围情势。

    「听我说，这和阿尔没有关系，把剑放下啦！」

    为了救阿尔，罗妮卡的语调显得粗鲁。尽管如此，士兵还是不肯收手。

    「这个人侮辱了大小姐，必须受到应得的惩罚才行。」

    士兵说这句话似乎也包含了牵制的用意，话才一说完，另一名士兵就绕过去抓住罗妮卡的手。

    「你、你做什么啦！」

    「来，请您跟属下一起——」

    那名士兵没办法把话说到最后。

    只见阿尔将脚抽回半步。趁眼前的士兵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反转身体，脚底使力。就这么冲到罗妮卡身旁，拔出腰际的短剑。然后，割伤了抓住罗妮卡的士兵手背。

    「唔啊！……喀！」

    士兵痛得放手。

    阿尔挡在罗妮卡前面，与两名士兵对峙。

    「士兵先生，两位没学过不可以对女生动粗吗？」

    阿尔始终用敬语，却举起沾血的短剑摆出架式并吐气。

    他的眼神中看不见恐惧或大意。

    「你、你这个人……满厉害的嘛……」

    「爱上我了吗？」

    「怎么可能，变态！」

    「你现在正受那个变态保护，有什么话想说吗？」

    被阿尔这么一说，罗妮卡语塞。

    两名士兵手持长剑包夹阿尔，随时会砍过来。

    「……阿尔，一对二你打得赢吗？」

    「别担心，呆子。」

    罗妮卡略显不安地凝视阿尔，阿尔稍微展露微笑好让她安心。

    罗妮卡见状，倒吞一口气，接着战战兢兢地开口。

    「……帮我赶走那些人。」

    「了解。」

    呼应着罗妮卡的话，阿尔重新摆好架式迎战两名士兵。

    「如果两位想带罗妮卡走，请放马过来……但是，请别忘记，先动手的是你们。」

    伤人的是阿尔。但先动手的是两名士兵。

    虽然这点不能替阿尔免罪，不过阿尔自有分寸。他不会主动率先卷入纷争。

    「唔！你这混帐！」

    两名士兵似乎将阿尔这番话当成挑衅，一齐砍过来。

    但阿尔反过来利用这点，他钻进两人间，短剑一闪横砍一刀。士兵使用的长剑与短剑攻击范围不一样，弱点在于与对方靠近时就难以发挥威力。阿尔早就料到这点而采取了这个行动。

    其中一名士兵跪下。剑尖造成的冲击穿透铠甲。

    面对阿尔毫不迟疑的行动，士兵的攻击变得迟钝，那成为致命破绽。只见阿尔绕到另一名士兵背后，同时用短剑抵住士兵的脖子。

    「还要继续打吗？」

    「……呜、啊啊！」

    士兵丧失战意，手中的长剑掉到地上。

    阿尔缓缓地收回短剑。

    被抓住脖子的士兵呼吸急促地低声说：

    「你这混帐……记住了，反抗我们士兵，就等于顶撞蜜雪儿公主。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蜜雪儿公主发明的惩罚有多恐怖。」

    士兵虽然手背受伤了，但没其他明显外伤。为了让士兵明白实力差距，阿尔故意不伤他。

    「非常抱歉，我是刚来这里的外地人。我可没有那么胆小，不会被那种话吓唬住。」

    两人还会再来，下次或许会带着大批人马找上门。万一事情变成那样，阿尔就没有闲情逸致经营旅笼屋了。

    因为不小心和罗妮卡扯上关系，才会陷入这种窘境。

    「……结束了喔，罗妮卡。」

    知道没有胜算的士兵从阿尔和罗妮卡面前离开了。

    现场就只剩下旅笼屋的主人，与在那间旅笼屋工作的一名女子。

    「谢……谢谢你，阿尔。」

    似乎是惊讶于阿尔轻而易举就打发掉城堡士兵，罗妮卡睁圆了眼睛。

    「所以，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阿尔本来决定不过问的，但那是在士兵出现以前的事。

    「……不、不告诉你。」

    「城中的士兵来找人了，显然有问题吧。罗妮卡，你是什么人？」

    阿尔用布擦掉血迹，将短剑插回腰际。

    今后为了经营旅笼屋，必须知道罗妮卡的来历才行。阿尔这么判断。

    「是秘密，呆子！」

    明明经历了士兵刀剑相向、弄不好甚至可能丧命的状况，罗妮卡却坚持不肯松口。

    「真是的……你这个家伙的秘密还真多。别忘了我和你都在古森之月工作喔？你至少透露点吧。」

    「……那，你就帮帮我啦。」

    听到阿尔的话，罗妮卡这么脱口而出。

    那听起来像是罗妮卡发自内心的呐喊。但是——

    「请问，方便问话吗？」

    这时又有人攀谈。

    阿尔转头看向声音方向，只见一对看似旅人的男女伫立在那里。

    「咦？……啊，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里是旅笼屋对吧？我们想住下，方便吗？」

    五官精悍的男子指着古森之月这么问道。

    站在身旁的女子握住男子的手，美丽的蓝眼睛看着阿尔。两人看起来都在二十五至三十岁之间。

    「啊……这个嘛，就是……」

    旅笼屋还没开张。正好就在这时客人已经上门。

    没想到罗妮卡推开阿尔，上前一步。

    「当然方便！欢迎来到古森之月！」

    罗妮卡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竟然自作主张说出这句话。

    还有很多必须决定的事，例如一晚的住宿费、三餐的内容等等。

    「喂，罗妮卡……！」

    「有什么关系，客人难得上门喔？拒绝掉太可惜了。」

    两人悄悄小声交谈，互相表达意见。

    罗妮卡一言既出，就无意收回。

    「……唔，没办法。」

    罗妮卡的话也不无道理，他们是古森之月的第一组住客。

    于是阿尔看向两人，搔搔头。

    「啊——那么，总之可以先请两位进去吗？」

    阿尔引导两人回到旅笼屋。他绕到结帐柜台后面，打开住宿登记簿。

    「请在这里登记。」

    男性旅人依言写下自己与同行者的名字。

    「拉奇·卢恩斯先生，依儿可·卢恩斯小姐，没错吧？」

    「对，没错。」

    阿尔听过男子的名字。

    拉奇·卢恩斯是北方大陆最有名的作家。

    他下笔如神，一年创作二十本以上的书，而且全部大受欢迎。其中以描写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时之砂》最脍炙人口，据说在北方大陆没有人没读过这个故事。

    阿尔的父母也是《时之砂》的忠实读者，因为反覆阅读的关系，书都被翻烂了。阿尔自己也曾读过《时之砂》。

    「二楼和三楼所有房间都空着，有特别指定的房间吗？」

    「嗯——那么，请给我二楼最大的房间。」

    「好的……来，罗妮卡。带两位客人过去。」

    「包在我身上！」

    拍胸脯的罗妮卡投以没有阴霾的微笑，带拉奇和依儿可到房间去。阿尔因为错失问出罗妮卡秘密的机会而叹息，但他告诉自己之后再追问就好。

    上楼梯的轻快声响渐渐远离阿尔耳边。

    「那么——」

    阿尔从胸前衣囊取出随身手册，振笔书写。阿尔透过日记详细记录着在古森之月度过的时光。

    昨晚遇到罗妮卡，为了床争吵。然后今天古森之月第一次有住客来访。

    「往后似乎会很有趣……」

    旅笼屋主人的生活想必没那么平顺。

    不过阿尔打算连同磨难也一并享受。

    「阿尔——我带他们去二楼最靠边的房间了！」

    「辛苦你了，罗妮卡。」

    在古森之月工作的不是只有阿尔一个人。还有罗妮卡帮忙。

    不是孤军奋斗，而是两人一起经营古森之月。

    「呐，刚才那个是拉奇·卢恩斯对吧。那个人是很有名的作家喔，阿尔你知道吗？」

    「那当然。他是《时之砂》的作者吧？」

    「呣！……真没意思。」

    罗妮卡鼓起腮帮子。

    表情不停变化的罗妮卡教人看也看不腻。阿尔在内心觉得雇用罗妮卡是正确选择。

    只要和罗妮卡在一起，古森之月也会充满活力吧。

    「《时之砂》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故事呢。平常我是不看书的，是因为姊姊推荐才找来看看，没想到非常有趣，我一口气就看完了。」

    「哦——这样啊……」

    阿尔差点对罗妮卡有姊妹这件事有了反应，但罗妮卡没发觉。

    「……难得有缘。我就给罗妮卡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什么有趣的东西？」

    「喔，你等一下。」

    热情分享《时之砂》故事时的罗妮卡，非常开心地展露微笑。她露出感觉不到丝毫不安的纯真笑容。

    「罗妮卡，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想再多看到一点那种笑容的阿尔，从房间里拿出自己的包包，自里面取出小瓶子。

    瓶子里装的是散发不可思议光芒的砂粒。

    「咦……那该不会是……」

    罗妮卡似乎直觉很准，看到小瓶子的同时眼睛发亮。

    阿尔把小瓶子放在结帐柜台上，扬起嘴角一笑。

    「是时之砂。」

    「时、时之砂！……这个吗！这……这是真的吗？」

    照理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幻想产物，就放在罗妮卡眼前。

    她的双眼炯炯发亮，目不转睛地凝视小瓶子里的砂粒。

    光看还不满足，罗妮卡伸出手。阿尔拍掉她的手，但她马上又伸手抓住小瓶子。

    「喂，你不要太粗鲁！万一瓶塞掉了，砂子会洒出来的。」

    「我、我我我买、我买下、我买下了！这个多少钱！」

    「笨蛋，我才不卖！」

    阿尔从罗妮卡手中抢回小瓶子。

    罗妮卡投以渴望的目光，她的眼神给人陷入绝境的印象。

    「先说好，这是假的。是我去艾坦尼亚的港都时，在摊贩买的。」

    虽然制作精巧，却是仿造的假货，阿尔如此说明。

    不料罗妮卡皱起眉头瞪着阿尔的脸。

    「你这家伙……居然骗我！」

    「我说你啊，我又没说这是真——」

    「你这个呆子！害人空欢喜一场的废物！」

    阿尔万万没想到，明明没说谎却被骂成废物。

    「不是我要说你，会期待的人才有问题吧？时之砂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喔？怎么可能在现实中出现！」

    「绝对有！一定就在某个地方！你的那个，或许就是真的！」

    对《时之砂》的故事怀抱梦想是罗妮卡的自由，但要是她无法清楚区别现实与虚构，阿尔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罗妮卡如此激动呢？

    那暗示着时之砂以外的其他原因。

    「罗妮卡，你这个人还真是顽固得吓人耶。」

    阿尔再度将假的时之砂放在结帐柜台上，表达夹杂叹息的感想。

    「唔唔唔！……要你管！」

    闪耀发光的砂粒映入罗妮卡的眼帘。呈现着鲜艳色泽，彷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所有。

    多么希望这些砂子就是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然而，这终究是仿冒品，不是时之砂。

    罗妮卡就这么双手扶着结帐柜台，当场瘫坐下来。嘴里发出的是代表着失望程度的大口叹息。

    「假使那是真的该有多好啊……」

    「唔、喂……你没事吧？」

    阿尔从椅子上站起来，查看罗妮卡的情况。

    那双眼睛看起来彷佛染上了悲伤。

    「……没事，我很好。」

    罗妮卡缓缓地站起来，再度深深叹气。

    「今天已经累了，我先睡了……」

    罗妮卡轻声留下这句话，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面了。

    感到不安的阿尔试图开门。

    「唔！罗妮卡那家伙又锁门了……」

    房间又被占领了。

    阿尔与其担心罗妮卡，更需要认真思考找地方睡觉的问题。就这样，阿尔错失了察觉罗妮卡想法的机会。

    ※

    「……呵、呵呵……我真笨……！」

    罗妮卡倒在床上，凝视映照着烛火摇曳火光的天花板。

    「明明已经太迟了……明明早就放弃了……」

    明明已经接受命运了，但只是稍微松懈而已，泪水就涌上来。

    她可以哭。她应该哭。不哭才奇怪。

    大十岁的姊姊一再这么告诉她。然后一再道歉。

    明明错在罗妮卡，然而姊姊却当成自己的事一样伤心难过、痛哭流涕、不断鞠躬道歉。罗妮卡不愿看到姊姊那个样子，于是离家出走。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去。现在罗妮卡的栖身处是古森之月。

    正因为如此，她不能在阿尔面前掉泪。

    「对不起，姊姊……抱歉，阿尔。」

    那夜，罗妮卡仰天悲叹受诅咒的命运。

    3

    「喔，你起来啦。」

    隔天，饥饿的罗妮卡被刺激嗅觉的香味引出房间。

    她偷看厨房，只见阿尔正在准备餐点。

    「啊……早。」

    昨晚罗妮卡为了时之砂与阿尔起口角，最后把自己关进房间。

    罗妮卡本来担心阿尔会抱怨几句，没想到阿尔反而投以笑容。

    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罗妮卡却非常开心。

    「再等一下就装盘完毕了，你去饭厅等。」

    「嗯。」

    罗妮卡听话前往饭厅，那里已经有人先到了。是拉奇与依儿可两人。

    「午、午安！」

    打完招呼以后，罗妮卡后悔应该道早安的。

    「喔，午安。今天很晴朗呢。」

    拉奇这么回应，视线看向木窗外。昨天下雨，今天天空却是一片蔚蓝。看这个样子，大街上想必朝气蓬勃。

    「奇怪，这是……」

    饭厅的最内侧设置了暖炉。

    那里吊着鹿肉。

    「那是午餐的主菜。」

    阿尔从厨房现身，向两人打招呼。

    今天的餐点是蒸烤鹿肉与刚出炉的全麦面包，加入从邻近森林采来的坚果煮成的热汤，以及大盘综合蔬菜。热汤已经用厨房的锅子调理好，全麦面包附上奶油。

    「哦——早餐就这么丰盛……」

    「笨蛋，现在不是早上，已经中午了。」

    「咦，已经中午了吗？太好了，讲午安没错！」

    阿尔蹙眉，不明白罗妮卡在说什么；罗妮卡则是高兴地双手环胸。

    吊在暖炉的鹿肉，使得饭厅内弥漫着挑逗食欲的扑鼻香味。

    阿尔在暖炉前蹲下，将勾在里面的绳子拆掉一边以后，再拆掉另一边。他注意不要烫到手，将鹿肉拿到厨房。然后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分装到小盘子。

    「呐，那两个人预定住几天呢？」

    「似乎要停留一个月。据说要一家一家地仔细走访市街的书店。」

    「哦——这样啊。」

    阿尔与罗妮卡端着盛装料理的盘子，在厨房与饭厅之间往返两趟。

    当然不能忘了用来清新味觉的苹果茶。

    「好，我们也开动吧。」

    「等很久了！」

    上完拉奇与依儿可的餐点以后，阿尔将他和罗妮卡那份端进房间。

    「……话说，你昨晚睡哪里呢？」

    阿尔将盘子排放在桌上时，罗妮卡从背后战战兢兢地这么问。

    「我睡在饭厅。」

    「睡、睡在那种地方吗？……那个，对不起。」

    罗妮卡自觉理亏地低头道歉。

    「算了啦。虽然后来还是放弃睡在客房，不过我没熄掉暖炉，所以不会冷。倒是相对地，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罗妮卡稍微抬起头，观察着阿尔的表情。

    「今天我要出门采购，你可以陪我吗？」

    阿尔考虑去菲利斯堤亚大陆东部的海镇一趟，添购新鲜的鱼。就连在城里的摊贩或商店无法买到的食物，在东方的海港都有可能买到。

    这个距离，只要骑马代步，在日落前回来绝对不是问题。再加上暖炉的柴薪即将见底，回来古森之月以后，还得去捡柴才行。

    「这、这个嘛……如果是人少的地方是无所谓……所以，要去哪里呢？」

    罗妮卡似乎讨厌人多的地方，显得兴致缺缺。

    「跟我昨天说的地方不一样，是位在这里东边的海镇。如果有时间，还可以从那里搭船到东方大陆逛逛，不过今天实在不可能就是了。」

    「咦，去东方大陆吗？嗯，我要去！我绝对要跟！」

    阿尔一提到东方大陆，罗妮卡就迥然改变态度。

    「我没去过东方大陆呢——不知道是怎样的地方，我好期待喔。」

    「别想了，就说了今天不可能吧？明明有客人在，哪能闲逛。」

    「别在意、别在意，马上回来就好了。」

    罗妮卡耸耸肩，表情显然是一副无意马上回来的样子。

    阿尔吐气，轻轻地点头了。

    「为了早点回来，我看还是尽快买完东西吧。」

    房间钥匙已经交给拉奇和依儿可。这样就算阿尔和罗妮卡暂时离开也不必担心。

    阿尔撕碎全麦面包，涂上奶油放进嘴里咀嚼。酥脆的口感满足了舌头。热汤滋润喉咙，从里而外温暖身体。鹿肉充满嚼劲，充分填饱了肚子。

    「话说回来，罗妮卡骑过马吗？」

    「——咦？」

    移到嘴边的叉子停住，罗妮卡朝阿尔投以宛如乞求帮助的眼神。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没骑过马。

    「我们两个骑同一匹马，可别在途中被甩下来了喔？」

    「……这，没有啦，这有点……」

    阿尔一捉弄罗妮卡，罗妮卡就惊慌失措。

    罗妮卡虽然想去东方大陆，却害怕骑马。万一被用下马，可不是擦伤就没事了。她将冒着危险跟去。

    「真期待啊，东方大陆。」

    「哈、哈哈哈……是呀……」

    如今罗妮卡的笑容充满了不自在。

    ※

    古森之月后面有马房。

    阿尔牵着缰绳带马出来，向罗妮卡招手。

    「喂，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将帽子戴低的罗妮卡从稍远处观望。

    「等……等马离开的时候吧？」

    这样永远都无法出发。

    「……真是的，你过来就对了。」

    罗妮卡想跺脚，但及时忍住。

    她缓缓地靠近，总算是来到马前。

    「不、不可怕吗……？」

    「不可怕。有我在对吧。」

    「……唔、嗯。」

    阿尔熟练地跨上马，踏着马镫。然后朝罗妮卡伸出手。

    「来，把手伸出来。」

    「载、载两个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大概。」

    「这、这种时候要说绝对没问题吧……」

    「抱怨就免了。快坐上来。」

    面对阿尔的催促，罗妮卡不情不愿地点头。

    一抓住罗妮卡伸出的手，阿尔就扬起嘴角。随后，阿尔狠狠地拉了罗妮卡的手，罗妮卡觉得有一瞬间飘浮在空中。

    「咿呜！……拜拜拜拜托你拉的时候再温柔一点啦！」

    罗妮卡处在踩不到地的不安定空间，十分不高兴地抗议。

    但是因为她害怕会落马而死命抓住阿尔的身体不放，所以毫无威严可言。

    「喂，你可不要乱摸喔。」

    「你、你在对谁说话啊，你这个呆子！」

    虽然两个人骑一匹马稍嫌挤，但阿尔还是开心地笑了。

    「脚放在这里，否则你这样会累喔。」

    「啊……这个吗。」

    马镫旁边加装了罗妮卡专用的踏脚板。这是阿尔事先准备的东西。

    「你要抱着我的腰，背挺直坐正，以免被甩下去。」

    「咦？你、你突然这样要求，我实在……」

    罗妮卡会不好意思也是情有可原的事，但是比起罗妮卡现在这样抓着阿尔的身体不放，那点羞耻感根本不算什么。

    最后罗妮卡离开阿尔的身体，一边小心不要从马上摔下去，一边抬起腰慎重地重新坐好，轻轻抱住阿尔的腰。

    「万一落马了该怎么办……」

    「到时候就叫我停下来，我听到自然就会停下来了。」

    「……我、我绝对不会让你把我甩下去的。」

    罗妮卡把阿尔的玩笑当真，和先前一样紧贴着阿尔的背不放。

    之所以几乎感觉不到胸部的触感，或许是因为平胸的关系，这句话就算是撕破嘴也不能告诉罗妮卡。

    罗妮卡似乎抓得很用力，挤得阿尔的身体痛了起来。不过这样就不怕罗妮卡被甩下去了。

    阿尔拉着缰绳，策马徐行，街道响起马蹄声。

    从站在城门前守备的士兵接过许可证，来到城墙外。

    平常阿尔骑马时会骑得相当快，但今天有同乘的人，所以特别放慢速度减少摇晃。

    「喔喔～喔喔～～喔～喔～喔呜喔喔喔～……」

    在草原奔驰时的振动，导致罗妮卡不自觉发出声音。

    「喂，你没事吧？」

    「呜呜呜～啊啊咿呜啊啊啊～呜～呜啊啊～……」

    「……喔，那就好。」

    阿尔根本听不懂罗妮卡说了什么。

    在看不到障碍物的草原一心一意地前进，穿过森林，最后抵达了座落在东侧海边的城镇。前方看得到东方大陆。

    「到了喔。」

    「……快、快死了……」

    跨坐在阿尔后面的罗妮卡，一脸随时快死掉的表情。就算要下马了，罗妮卡还是不肯放手。她太紧张，身体僵住了。

    「如果很难受，要不要在这里休息？」

    阿尔握住环在腰上的手，在罗妮卡耳边这么说。

    「胡……胡要。」

    虽然说了『不要』，但现在的罗妮卡没办法把话讲清楚。

    她使劲摇头，抓住阿尔的身体不放。这样就算想下马也下不了。

    于是阿尔温柔地摸摸罗妮卡的头，化解她的紧张。不久，罗妮卡似乎冷静下来，放开阿尔的腰了。

    「嘿咻……小心脚喔。」

    阿尔下马，扶着罗妮卡以免她脚滑，协助她下马。

    「呜呜！我经历了目前人生中第二恐怖的体验……」

    「竟然不是第一恐怖吗？不过既然你这么说，看来回程也不必担心了。」

    「对不起，果然是第一恐怖！所以饶了我吧！」

    即使罗妮卡改口，不骑马就不可能赶在晚餐时间前回去。

    罗妮卡将体会第二次的恐怖。

    「总之，现在先买东西。别迷路了喔？」

    「我的年纪比你大，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好吗。」

    罗妮卡鼓着腮帮子抗议。但阿尔无视她的抗议，迳自迈步前进。

    位于菲利斯堤亚大陆东方的海镇称为寇鲁斯。这个镇和艾坦尼亚大陆最南部的港都尤特利罗一样，摊贩密集，与东方大陆互相买卖商品。

    只要移步到海边的摊贩，就能够买到新鲜海产。这里还贩卖了从海里捞到的贝壳做成的小东西，与面粉制的甜点。

    「诶！我闻到了很香的味道！」

    不愧是对食物的香味很敏感的罗妮卡。

    在海岸，一群人豪迈地生火烘烤刚捕到的鱼。虽然引起人的食欲，但阿尔得先办完正事才行。

    「要去市场了。」

    阿尔一进入镇上，罗妮卡就慌忙追过去。

    寇鲁斯的市场设在巨大建筑物里。这里靠场地费与入场费赚取收入。

    「来，抓紧我。」

    「咦……啊，嗯。」

    付两枚铜币给站在建筑物入口的男子以后，阿尔与罗妮卡进到里头。只见市场笼罩在异样的热气之中，今天似乎也是人潮拥挤。阿尔牵着罗妮卡的手，以免被人潮冲散。

    为了转移难为情的感觉，阿尔一心前进，毫不放慢速度。然后，走向在市场角落摆摊的青年。

    「喔喔，这不是阿尔吗？突然露脸是怎么啦？厌倦了古老森林中的乏味生活吗？」

    青年似乎发现阿尔的身影，提高嗓门招呼他。

    「因为我成人了，现在在菲利斯堤亚城街上经营旅笼屋。」

    「嗄？你经营旅笼屋？你还真有挑战精神啊——」

    青年浮现微笑，然后发觉躲在阿尔背后的罗妮卡。

    「喂喂喂，你这小子。居然带着女伴，还真稀奇啊……阿尔，她是你的女人吗？」

    「怎、怎么可能！别说傻话了！」

    只见罗妮卡满脸通红地瞪着青年。看到罗妮卡这么强烈否定的样子，阿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有点遗憾，歪头纳闷。

    「阿尔，你好像被麻烦的野丫头缠上了？」

    「啊——你别再说了，这家伙生起气来会乱打人喔。」

    说了这句话的瞬间，阿尔就被罗妮卡揍了。不是脸，而是肚子。

    「你这个变态！我什么时候乱打人了！」

    「唔！……你的眼睛有问题吗！现在不就打了！」

    「你是自作自受！呆子！」

    看到阿尔按着肚子浮现痛苦的表情，青年苦笑了。

    「所以，你要买哪个？」

    阿尔从陈列在地上的海鲜之中指了几种。

    青年将阿尔挑的海鲜装进袋子递给他。付了纯银币三枚找了零，买完东西以后，阿尔与青年握手，离开市场。

    就在摆脱热气的阿尔歇了一口气时，罗妮卡拉拉他的手。

    「怎样？」

    「……我饿了。」

    「你就忍到回古森之月。」

    听到这句话，罗妮卡勉为其难地点头了。她似乎决定在回程这段路忍一忍，但果然还是无法克制肚子叫的声音。

    「……呼，真是的。」

    既然已经采购完食物，就没理由继续待在寇鲁斯了。

    不过，阿尔觉得，难得两个人一起出门，就这么直接回菲利斯堤亚城也很可惜。他想为肚子饿的罗妮卡做点事。

    「今天特别破例。」

    「嗄？」

    于是阿尔牵着罗妮卡的手，一起站在海边的摊贩前。

    他买了两块糕点，递给罗妮卡一块。

    「吃吧，我请你。」

    「……可以吗？」

    罗妮卡蹙眉。她没想到阿尔居然会绕来这里吧。

    「你不吃，我就要吃掉了喔。」

    「才、才不给你！这是我的！」

    这么说完，罗妮卡慌张地吃起糕点。

    「很甜很可口呢。」

    看到罗妮卡吃得津津有味，阿尔感到温馨。虽然罗妮卡个性顽固、霸道、任性又自我中心，但和她在一起就不会无聊也是事实。

    虽然两人认识才两天而已，但不知不觉间，罗妮卡在阿尔心里变得愈来愈重要。

    「……嗯？怎么了吗？」

    享用糕点的罗妮卡似乎发觉阿尔的表情变化，这么问阿尔。

    「不……没事。」

    罗妮卡吃完糕点，稍微歪着头。看样子一块还不够。

    「这块也给你吧。」

    阿尔将自己保留的那块递给罗妮卡。

    「哦哦，你还真贴心……可是，这样好吗？这块是你的吧？」

    「我现在不饿。你别在意，就吃吧。」

    「谢谢！」

    看着罗妮卡接过糕点，珍惜地放进嘴里的模样，阿尔想试着将内心深处忽隐忽现的情感表达出来。一个个不经意的对话与动作，使得心跳逐渐汹涌澎湃。

    这份心情究竟是什么，阿尔还不明白。

    ※

    「下、下次出门的时候拜托坐马车！绝对喔，知道了吗！」

    吃完糕点以后，等待罗妮卡的是第二次的恐怖。

    罗妮卡跨坐在马上，手环住阿尔的腰，毫不在意他人眼光地抱紧阿尔，咬紧牙关以免途中被甩下去。

    「可是我没有马车耶。」

    阿尔耸耸肩回应。

    出马房以后，阿尔一边安抚咄咄逼人的罗妮卡，一边进入古森之月。

    将食物放在厨房的柜子上，挽起袖子。阿尔打算在拉奇与依儿可逛街回来前准备好晚餐。

    主食是现烤面包，汤是鸭肉汤，小菜是当季蔬菜，最后是新鲜盐烤鱼。再配合喜好附上葡萄酒。

    「阿尔真的很会做菜呢。」

    「真是多谢夸奖。」

    为了经营旅笼屋，阿尔接受母亲的厨艺指导，所以他能够做出各式各样的料理。

    「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尔明明要罗妮卡乖乖待在房间，但罗妮卡似乎讨厌被人命令，不厌烦地观摩晚餐的调理过程。

    「嗯——这个好像很美味……」

    「喂，不许偷吃。」

    「没礼貌，我只是在试味道嘛。所以吃一点也没关系吧？」

    「那就叫作偷吃啦，笨蛋。」

    宣称偷吃是为了试味道的罗妮卡，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她今天似乎相当累，肚子饿得特别快，吃了两块糕点还没吃饱。

    过了一会儿，拉奇和依儿可回到古森之月了。将两人的晚餐端到饭厅后，罗妮卡终于能够用餐。

    「……糟糕，忘记捡柴了。」

    一方面也是因为和罗妮卡两个人一起出门采购很开心，阿尔忘记捡柴了。

    木窗外已经一片漆黑。

    罗妮卡立刻挖苦阿尔。她灵活地运用刀叉分开鱼骨与鱼肉。可以想见的是，就算回嘴也只会换来她加倍回嘴，因此阿尔不回应，默默吃饭。

    虽然讲不赢就改用动手的方式实在称不上光明磊落，不过阿尔还是抢走罗妮卡拼命挑掉鱼刺的鱼肉当作报复。

    「——啊、啊啊！」

    罗妮卡发出宛如惨叫的大喊。

    「你你你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你这个呆子！」

    「呜哇！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你还问我，当然是要吃你的菜啊，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这种事，阿尔不看也知道。

    问题在于罗妮卡的举动脱离常识。

    「就算是这样，也不许用手抓我的鱼！至少用刀叉啊！」

    两人的声音恐怕连饭厅都听得见吧。

    彷佛可以看见拉奇和依儿可苦笑的模样。

    ※

    「那就拜托你顾店了。」

    隔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前就换好衣服的阿尔，决定出门去捡拾暖炉需要的柴薪。他打算到邻近森林速战速决。

    「哼！快去快回吧。」

    罗妮卡似乎仍在为了昨晚晚餐被抢的事情闹别扭，不高兴地鼓着腮帮子。

    阿尔来到店外，寒冷的空气笼罩着周围。

    「呜呜，好冷……」

    阿尔拉紧外套，沿着街道走向城门，背上背着大篓子。他与士兵打招呼，穿过城门，前往菲利斯堤亚城西边的小森林。

    阿尔额头冒汗，他用袖口擦去汗水。虽然天还没亮，但在森林里四处捡柴，自然会疲劳流汗。虽然这或许很适合当成早上的运动，但考虑到对腰的负担，还是不能长时间这样做。阿尔将捡到的柴放进篓子。

    「……好，这样就够了吧。」

    不久天色渐亮，小鸟的啁啾声传进耳朵。差不多该回古森之月准备早餐了。阿尔重新背好变得沉甸甸的篓子，决定回旅笼屋。但是，一回到菲利斯堤亚城，抵达古森之月，就在店门口发现罗妮卡的身影。

    「嗯？……喂，罗妮卡——……」

    呼唤罗妮卡的同时，阿尔蹙眉。

    罗妮卡的身旁有人在，那是一名非常美丽的女子。两人不知道在讲什么，罗妮卡的表情渐渐变得严厉。

    「……阿尔。」

    就在这时，罗妮卡发觉阿尔。她一说出名字，那名女子就将视线移向阿尔。

    两人周围有士兵随侍，可能是护卫。数量之多，根本无法与前天相提并论。士兵虽然与两人有一段距离，但保持着警戒，随时能够冲上前。被阿尔击伤的士兵也在其中。

    「请问你们在店门口做什么？有这么多士兵在，根本没有人敢来。你们这种行为是妨害营业，明白吗？」

    阿尔排除女子是来古森之月投宿的可能性。她没带任何行李，可以想见她是城里的人。阿尔从一开始就怀疑别种可能性。

    阿尔还没有呆到，目睹了这个状况后却完全没有察觉事态。

    「你是这间旅笼屋的……」

    站在罗妮卡身旁的女子对阿尔说话。

    阿尔一边警戒周围，一边慢慢地走近。

    「我是古森之月的主人，阿尔。」

    阿尔自我介绍，并伸出手。

    女子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原来如此，你就是阿尔阁下对吧？我名叫蜜雪儿·艾慕里欧特。和你是初次见面呢。」

    阿尔虽然觉得这句话不对劲，却无法察觉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不谈这个，他想起更重要的事。

    「蜜雪儿·艾慕里欧特？……难道是这个国家的……」

    在市街书店随处可见的，是菲利斯堤亚国第一公主蜜雪儿的名字。与一国公主初次会面，阿尔倒抽一口气。

    然而蜜雪儿说出了更加惊愕的事实。

    「然后，这孩子是我的妹妹，罗妮卡·艾慕里欧特。」

    「罗妮卡是……蜜雪儿公主的妹妹？」

    这次阿尔真的阖不上嘴了。

    在他眼前，罗妮卡低着头，不肯看他的眼睛。

    「喂……刚刚那些话是真的吗？」

    阿尔问罗妮卡。

    只见罗妮卡抖了一下肩膀，战战兢兢地迎视阿尔的目光。

    「……没有错。」

    她其实不想说吧。罗妮卡颤抖着嘴唇，这么回答。

    「罗妮卡是……一国公主……」

    经这么一说，阿尔的确不得不相信。

    一知道阿尔不认识罗妮卡，就迥然改变态度；穿着与一般市民不相称的豪华绚烂衣裳；出动士兵来迎接；出门总是戴帽子遮住脸以免被认出……这些事全部都说得通了。

    阿尔或许早就发觉了，但他装作没发觉。因为他不想失去一起在古森之月工作的罗妮卡。

    「妹妹给你添麻烦了。日后必定会郑重致歉。」

    蜜雪儿深深地低头道歉。

    阿尔见状，当场慌张地单膝跪地，将装着柴薪的篓子放在地上。

    「请、请您不要那么客气。我……不对，在下……」

    阿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思绪混乱。罗妮卡看到阿尔这个样子，不是滋味地别过脸去。

    「……喂，罗妮卡。人家来接你了，你还是回城堡比较好吧？」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阿尔还是催促罗妮卡回城堡。看到伫立在眼前的蜜雪儿，就能够轻易想像到这是事关重大的事态，和上次可不一样。

    罗妮卡是一国公主这件事虽然让阿尔难掩惊讶，但阿尔对罗妮卡还是用和平常一样的说话方式。然而——

    「我不回去。」

    罗妮卡摇头。

    「什么不回去，你这个人真是……」

    阿尔站起来，对罗妮卡这么说。但是——

    「帮我赶走他们啦。」

    罗妮卡离开蜜雪儿身边，躲到阿尔背后。

    「就像之前那样，帮我赶走他们啦。」

    「……我办不到。」

    但阿尔不肯答应罗妮卡的请求。

    早在阿尔对城堡的士兵出手的时候，就已经处于无法回头的立场，但现在和阿尔交谈的人，是菲利斯堤亚国的王女，蜜雪儿公主。

    要是敢伤到蜜雪儿公主，保证人头落地。

    阿尔除了交出罗妮卡以外，别无他法。

    「来，罗妮卡？一起回去吧？」

    劝导妹妹的姊姊露出了略显哀伤的表情。

    「我不要……我要回去的地方是这里……古森之月是我的归属……」

    「罗妮卡，你……」

    拼命躲在阿尔背后的罗妮卡，一脸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

    为什么罗妮卡不惜抗拒到这种地步呢？刚认识罗妮卡不久的阿尔，无法得知罗妮卡与蜜雪儿的心情。

    「……对不起，蜜雪儿公主。」

    但是，阿尔认为，毫不知情地挺身而出，绝对不是错事。

    「我果然还是……没办法放弃这家伙。」

    这么说完，阿尔把手放在罗妮卡头上。他轻轻拍了两下，看着对方的眼睛。

    「这家伙……罗妮卡对我而言不是公主。只是食客。」

    罗妮卡说了古森之月是她的归属。

    阿尔不能装作没看到她的心意。

    「同时也是在古森之月一起工作的伙伴。」

    反抗的对象是何方神圣，这点阿尔心知肚明。但是，只有这时候绝对不能退让，不能舍弃伙伴。在阿尔心中萌生的这股意志，使得心跳愈来愈剧烈。

    「求求您，蜜雪儿公主。拜托您回去吧。」

    在一国公主面前，阿尔双腿跪下，甚至还磕头。就算额头沾到土也毫不在乎。因为他不能拿剑对着蜜雪儿。

    但，阿尔该保护的对象也同样是一国公主。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外人！」

    想必是看不过去了吧。

    一名士兵走近阿尔。然后，毫不控制力道地踹开他。

    「……唔。」

    阿尔的身体发出痛楚抗议。

    士兵一而再、再而三地踢他。

    尽管如此阿尔还是不出手。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和平收场，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守住一个在古森之月工作的女孩子。阿尔这么心想。

    「住手，你再不停止，我将视为对我的侮辱喔？」

    痛得面孔扭曲的阿尔听到蜜雪儿制止士兵的行动。

    士兵似乎嫌踢不够，露出嫌恶的表情咂舌。接着，和前天一样作势要抓住罗妮卡的手。那成为导火线。

    「——就叫你们不要对罗妮卡动手了吧？你们没听到吗？」

    与意志无关，身体自动反应。

    阿尔绊倒士兵的脚，趁士兵站不稳时扭住士兵的手腕，一瞬间就绕到背后制伏士兵。

    「喔喔喔！你这混帐……！」

    士兵痛得叫出声。

    阿尔脑中明知道不可以出手，但嘴里说出的话却完全看不出这点。

    知道自己个性的阿尔认为，这是因为他不希望别人对罗妮卡动手。

    「呵呵……罗妮卡说得没错，我真的是呆子。」

    阿尔一放手，士兵就手忙脚乱地拉开距离。

    然后，他抽出背上的长剑对准阿尔。周围的士兵也同样拔剑。此时，蜜雪尔眼中映着阿尔与罗妮卡。

    「阿……阿尔，事情变成这样……对不起……」

    阿尔的右手握着短剑剑柄，但那只手却没有拔出短剑。

    因为听到罗妮卡的声音，阿尔镇定下来了。

    「……这里很危险，你进去里面。」

    这么说完，阿尔将插在腰际的短剑递给罗妮卡。

    他无意刀刃相向。那是对蜜雪儿表达敬意。

    「可是，不管再怎么说，对手那么多人，赤手空拳实在……」

    「罗妮卡，你以为我是谁？」

    阿尔对表情略显不安的罗妮卡微笑。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失去罗妮卡。

    正因为如此，就应该将不安去除。

    「你说了古森之月是你的归属吧？既然那句话没有虚假，我便再也不会欺骗你。而且我会保护你到底。」

    绝对不要后悔。那是父母谆谆教诲阿尔的事情。

    阿尔不想放开罗妮卡。就算因此导致他反抗王族，那也已经没关系了。他就只是想保护罗妮卡一个人而已。

    「马上就结束了，别担心。」

    阿尔强硬说服罗妮卡。

    罗妮卡似乎察觉不管再说什么阿尔都不会改变心意，轻轻地点头了。

    「你要是敢死掉，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阿尔不光是剑术，对体术也有自信。

    父亲传授给阿尔的功夫是众多剑术及体术，例如比菲利斯堤亚大陆更南边的大陆所流传的武术。

    阿尔不知道，身为一介旅行商人的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勤奋地磨练身手。

    但，正因为他向父亲讨教过，如今才有能力保护罗妮卡。阿尔由衷感谢这点。

    确认罗妮卡躲进旅笼屋里面以后，阿尔重新环视四周。

    士兵的数量总共十名。就算是阿尔也难以一次招架全部，不过他也不能逃走。因为阿尔有必须保护的对象。

    「我不会主动攻击，如果要打就请放马过来。」

    阿尔集中精神。

    一定会保护好罗妮卡。这个念头在心中激烈翻腾。然而——

    「为什么你要这么护着罗妮卡呢？」

    蜜雪儿看着阿尔那副模样，这么问道。

    「因为罗妮卡在我心目中是无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阿尔向蜜雪儿表明真心。

    但蜜雪儿进一步追击。

    「……也就是说，你喜欢罗妮卡对吧？」

    「唔……啊，不是……这是那个……」

    见阿尔顿时语无伦次，蜜雪儿嗤嗤地笑了。

    「不必隐瞒也没关系。反而该说这是乐于见到的事。」

    蜜雪儿开心地侃侃而谈，但表情立刻变得僵硬。她似乎有所犹豫而游移了一下视线后，轻轻点了头。

    「……我可以和你谈一件事吗？是关于罗妮卡的事。」

    蜜雪儿制止那些彷佛随时会砍过来的士兵，走近阿尔身旁。

    她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小声说道。

    「我的妹妹得到了死亡刻印。」

    「死亡、刻印……？」

    然后，阿尔得知了罗妮卡的秘密。

    ※

    「罗妮卡，你在那里吗？」

    和蜜雪儿谈完以后，阿尔寻找罗妮卡的身影。

    在食堂深处，罗妮卡在暖炉前缩成一团，默默地看着柴薪的火花爆裂。

    「……嗯。」

    听到阿尔的呼唤，罗妮卡的肩膀抖了一下。

    「事情我已经和你姊姊透过商量的方式解决了。所以你别再露出那种表情了。」

    「是吗……谢谢你，阿尔。」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没有回话。

    取而代之的是小幅度的点头。

    阿尔在罗妮卡身旁坐下，将从院子拿来的柴薪扔进暖炉。火立刻延烧，描绘出红色与橙色的夹缝。

    「听我说，阿尔？我……」

    罗妮卡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扩散。

    显得落寞的双眼看着阿尔，彷佛即将产生悲伤的情绪般颤抖着双唇。

    她犹豫是否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唔。」

    看到罗妮卡那个样子，无法再忍耐的阿尔搂住她的肩膀。

    「你可以永远待在这里，我非常欢迎。」

    「……阿尔？」

    「把所有讨厌的事都忘掉吧。你的命运就只有一次。」

    阿尔温柔地微笑了。

    看到那张笑容，听到那句话，罗妮卡领悟了一切。

    「……你听姊姊说了吗？」

    「对，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

    「……可是，既然这样阿尔也明白吧？我能在古森之月工作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事情要回溯到两个月前，当时罗妮卡到蜜雪儿的房间玩。

    但蜜雪儿不在房间，于是罗妮卡从书架取下一本书，想要看书打发时间。就在这时，罗妮卡发现了绝对不该吃的东西。

    「我吃了恶魔果实。这个刻印就是证明……」

    罗妮卡露出胸口，给阿尔看她的死亡刻印。

    时钟图案刻印的指针，再移动一格就转完一圈了。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心……毕竟你想想看嘛？既然《时之砂》是虚构的故事，恶魔果实就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界吧？」

    但是，罗妮卡吃下的果实，在她胸口刻下了死亡刻印。遗憾的是，真的存在着恶魔果实。

    罗妮卡一坦承吃了恶魔果实的事，蜜雪儿就嚎啕痛哭了。她想都没想过，十五年前基于兴趣收藏的东西，竟然会带给罗妮卡灾祸。

    如果当初没有收藏什么恶魔果实，罗妮卡就不会得到死亡刻印了。蜜雪儿不知道道歉了多少次。

    然后，在临死的前三天，罗妮卡不声不响地离开城堡。因为她不想再看到蜜雪儿伤心难过的样子。

    住在城里的人都认得罗妮卡的长相。

    她打算到远方去，找个渺无人烟的地方躲起来，偷偷地独自迎接死亡。

    「可是呢，我……遇见你了。」

    肚子饿了的罗妮卡在巷子中发现空屋。

    因为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她决定至少找点食物也好。幸好木窗没锁，于是罗妮卡偷偷地钻进里面。

    然后，当她在厨房找食物时，被阿尔发现了。

    「唉，一次就好，我想遇到时笺。只要遇到时笺，我就能得到时之砂，穿越时空了……」

    时笺出自拉奇·卢恩斯创作的《时之砂》，是穿越时空的恶魔的名字。罗妮卡希望遇到恶魔。

    既然已知恶魔果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穿越时空的恶魔或时之砂说不定也实际存在着。罗妮卡这么认为。

    「……听我说，罗妮卡？我想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穿越时空的恶魔了。」

    穿越时空的恶魔再也不会现身，那是因为穿越时空的恶魔不再穿越时空了。在这个世界，包含阿尔在内，只有五人知道这个事实。这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虽然遗憾，但是……好像只能放弃了呢。」

    只能悲观地哀叹被恶魔诅咒的命运，那就是吃下恶魔果实者的宿命。就算不愿接受，死亡刻印依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移动指针。那代表罗妮卡的时间所剩无几。

    「对不起，阿尔。虽然我还想在这里和你一起工作，想吃更多阿尔亲手做的料理，但是很快就必须告别了。」

    大颗泪珠从含情脉脉的鲜红眼眸沿着脸颊滴落。

    阿尔轻轻地用手指掬起她的眼泪。然后静静地站起来，离开罗妮卡身旁走向房间。

    阿尔没有指定说话对象，低声这么说。这句话彷佛在问他自己一样。他从包包里取出某样东西。

    他转身离开房间，途中发现拉奇与依儿可的身影。

    「你要使用这个吗？」

    拉奇这么问道。两人似乎听到了对话。

    但是，不需要言语答覆。阿尔只点点头，便进入饭厅。

    「罗妮卡。」

    阿尔呼唤她的名字。

    「罗妮卡·艾慕里欧特公主。」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在这里工作的我，是普通的罗妮卡。」

    「我知道。你是在陈旧的旅笼屋工作的小公主……※旅笼姬对吧。」（编注：日文汉字中的「姬」即公主之意。）

    「唔！你就这么想消遣我——……」

    说话声停住了。

    罗妮卡看到阿尔手里的东西，说不出话来了。

    「那、那是……时之砂……？」

    「没错，虽然是在港都的摊贩买的假货就是了。」

    阿尔不知为何略显悲伤地苦笑了。

    从他遇到罗妮卡，得知罗妮卡想要时之砂时开始，就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吧。

    「……呵、呵呵，如果那瓶砂子是真的……那该有多好呢……」

    想起那是假货的罗妮卡彷佛死心般地叹气。

    但，阿尔在罗妮卡身旁蹲下来，再补上一句话。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忘记告诉你。」

    「忘记告诉我……？」

    低着头的罗妮卡抬起脸。

    只见阿尔浮现顽皮的微笑看着罗妮卡。

    「我是骗子。」

    他凑近脸，在她耳边低语。

    下一瞬间，阿尔将装着发光砂粒的小瓶子的瓶塞打开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理会皱起眉头的罗妮卡，阿尔握住手。

    「其实，这个世界存在着穿越时空的恶魔。」

    这句话并不正确。正确说法是，本来应该要成为穿越时空的恶魔的人，现在依然活在这个世界。然而，因为严禁泄露真相，所以阿尔言尽于此。

    「然后还有一件事。这个世界存在着穿越时空的恶魔，就表示……」

    阿尔将拔掉瓶塞的小瓶子倾斜，从罗妮卡的头上撒下砂粒。

    散发不可思议光辉的砂粒，温柔地包住罗妮卡的身体。

    「罗妮卡，就像你吃下的恶魔果实是真的一样，这个世界……也实际存在着时之砂……」

    「……奇、奇怪……呐……你对我做了什么……？」

    被撒上砂粒的罗妮卡身上覆盖着淡淡闪烁的光辉，存在逐渐化为虚无。这是即将从这个世界消灭的前兆。

    阿尔温柔地摸摸罗妮卡的头。这是最后一次体会这个触感。

    「虽然只相处了短短三天，但我不会忘记和你一起度过的日子的。」

    「等、等一下！你自作主张说什么————唔！」

    堵上罗妮卡的嘴的，是阿尔的双唇。

    直到他决定保护罗妮卡以前，他都无法理解胸口的悸动代表什么，但总算是发觉了。

    阿尔喜欢上罗妮卡了。

    他觉得这样很狡猾，但是希望她能原谅。因为第一次喜欢上的女性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阿尔希望至少能在最后坦承面对自己的心意。

    不久，罗妮卡渐渐从这个世界消失。

    看着她的身影，阿尔轻声说了一句话。那是肺腑之言。

    「我最喜欢你了，罗妮卡——……」

    4

    醒来时，罗妮卡在自己的房间。

    本来应该在古森之月的饭厅才对，不知何时移动到菲利斯堤亚城了。

    起初陷入混乱，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当想起阿尔撒了什么以后，罗妮卡立刻确认胸口。

    「……不见了。死亡刻印……消失了……？」

    本来应该刻在胸口的刻印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对喔……阿尔为了我使用时之砂……」

    阿尔为了救罗妮卡一命，使用了时之砂。他本来恐怕是要留在万一发生不测时用在自己身上的吧。

    然而阿尔毫不犹豫地倒转了罗妮卡的时间。

    「笨蛋……那个笨蛋，阿尔是……笨蛋！」

    但是，为什么愤怒更胜于喜悦呢？原因在于罗妮卡离开化为虚无的世界之际，阿尔说的话刺进了她的心坎。

    不光是强吻她，还在明知道再也无法见面的情况下表白心意，罗妮卡无法接受阿尔这种狡猾行径。不回敬几句，罗妮卡就难平怒气。

    「……好！」

    既然这么决定，就无法按捺。

    罗妮卡离开房间，来到蜜雪儿的寝室。

    「姊姊，我要和你谈重要的事情！」

    来势汹汹地道出来龙去脉的罗妮卡，将她在虚无世界吃了恶魔果实、在陈旧的旅笼屋遇见阿尔，以及藉着时之砂穿越时空的事全部告诉蜜雪儿。

    蜜雪儿相信了罗妮卡宛如妄想般的说法。再来就等阿尔两个月后在古森之月现身。

    接着，白天来临，夜晚苏醒。

    熬过漫长难耐的时光，罗妮卡终于迎接那天的到来——……

    ※

    柴薪的火花哔啵爆裂。

    阿尔在暖炉前坐下，拿着空空如也的小瓶子，对着虚空发问。

    「这样就好了吗……」

    父母要阿尔为了自己而用。

    但阿尔为了罗妮卡使用了时之砂。

    但那绝对不是判断错误。

    阿尔想救罗妮卡。就只是这样。

    正因为如此，他决定为了自已而拯救罗妮卡。

    「你……不后悔吗？」

    不知不觉间，阿尔身旁多了拉奇和依儿可的身影。两人露出了非常哀伤的表情。他们理解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并不后悔。」

    罗妮卡穿越时空了。

    在新的世界，不必恐惧死亡刻印。

    能够在吃下恶魔果实之前重新来过。

    「可是……」

    留在这个世界的人，无法忘记化为虚无的罗妮卡。

    罗妮卡直到刚才都还活在这个世界。

    就算想忘也忘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变得……这么地……悲伤……！」

    阿尔无法阻止眼泪落下。他明明下定决心不要后悔，却无法抑制感情。两人吵架、互抢食物，还为了谁要睡房间而起口角。

    光是罗妮卡待在身边，古森之月就变得比想像中还热闹，阿尔对此感到欣慰。但现在就剩阿尔一个人。

    今后，阿尔必须独自经营古森之月才行。

    那样太悲伤了。

    「罗妮……卡……罗妮卡……罗妮卡……！」

    即使呼唤那个人的名字，能回应的人却不存在这个世界。

    那个人已经使用时之砂穿越时空了。

    没错，但是——

    「——……你在哭什么啦。」

    那道声音传进阿尔的耳朵。

    「……咦……罗、罗妮卡……是你吗……？」

    说话声从背后呼唤阿尔，阿尔立刻转头。

    令人惊讶的是，伫立在饭厅入口的那个人不就是罗妮卡吗？

    「看就知道了吧。」

    不是眼睛的错觉。

    回答阿尔疑问的罗妮卡走近阿尔身旁。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笨蛋，那还用说吗。」

    阿尔缓缓地站起来。罗妮卡仰望他的脸，双颊染成朱红。

    之所以吞吞吐吐，是因为她不好意思说出接下来的话。

    「阿尔，因为我……想再见到你——……」

    ※

    『——交出那瓶砂子！』

    看准阿尔在厨房现身的时机，罗妮卡尖声大叫。

    想要时之砂的人多如繁星。就算罗妮卡说的是事实，阿尔也不可能轻易交出砂子。

    于是罗妮卡以生锈不能用的浅锅为武器，将布满灰尘的深锅当成头盔，打算强行夺取时之砂。

    然而遗憾的是，罗妮卡绊到脚，往后跌倒了。

    『喏，快起来。』

    『……谢、谢谢……』

    阿尔的温柔，令罗妮卡害羞地游移着视线。

    但阿尔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在道谢以前，能不能先整理一下服装仪容呢？那个，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罗妮卡跌倒的同时，衣摆掀起来了。因为这个缘故，阿尔也难为情地别开视线。

    『不、不许看，笨蛋！你这个色狼、变态变态变态！』

    罗妮卡一反应过度，阿尔就立刻坏心眼地对她笑。面对这个态度，罗妮卡不知所措。

    『那么，我就……』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或许会遭到侵犯的恐惧，使得罗妮卡发出尖叫。

    然而，不管她怎么叫，阿尔都没有要扑过来的迹象。不仅如此，他还投以受不了的眼神。

    『……你啊，为什么会知道我有时之砂？』

    阿尔这么问，罗妮卡要自己镇定下来。

    然后，说出了连结过去与未来的话语。

    『在这里……在古森之月，我遇见了未来的你。』

    阿尔本来认为不可能，但立刻改变想法。

    古森之月是这家旅笼屋的名字。他明明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然而眼前这名浑身沾满灰尘的女性却知道这个名字。

    只见罗妮卡缓缓地从头说起。然后——

    『……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开始就该说了，笨蛋。』

    『什么！你才是笨蛋吧！顺便再补一句变态！』

    『不许顺便骂人，笨蛋！』

    就像未来那样，阿尔与罗妮卡互骂，然后互瞪。

    『呿，真没办法……就算是这种人，毕竟是未来的我爱上的女人。』

    阿尔从包包里面取出时之砂，递给罗妮卡。

    『本来时之砂是用来回到过去的东西。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不过你不一样。你是来自未来的过去吧？』

    罗妮卡知道未来。她恐惧死亡刻印，与阿尔相遇，使用了时之砂。

    现在的罗妮卡没吃恶魔果实。她可以在本来只能接受死亡的虚无世界再次重新改变命运。

    『——啊，对了，可以顺便帮我转告未来的我吗？』

    罗妮卡打开小瓶子的瓶塞，从头上撒下砂粒。

    阿尔看着罗妮卡的身影，决定拜托她一件事。

    『虽然个性差得要命，不过能够得到这么可爱的公主爱慕，你绝对要幸福。不然我就要穿越时空去训话喔，就这么转告他。』

    『别、别说蠢话了！这种话怎么可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然而阿尔只是苦笑。似乎完全无意退让。

    罗妮卡怀着焦急难耐的心情，告别了这个世界的阿尔。

    ※

    「……我、我竟然说了这种话……」

    听完来龙去脉以后，阿尔感到自己完全失去血色。

    也难怪阿尔会心生动摇。毕竟临别之际不仅吻了罗妮卡，甚至还告白，再加上过去的自已还要求传话。

    阿尔想当场逃走。

    「真是的！不明白我的心情就自作主张，那个笨蛋！」

    罗妮卡感到愤慨。

    阿尔见状，当场倒退。话虽如此，后面是暖炉，没办法再继续后退。

    「阿尔！」

    被叫到名字，阿尔挺直背脊。

    他战战兢兢，不知道罗妮卡会说什么。然而——

    「我、我……唔、就是……并不讨厌……所、所以……懂吗？」

    满脸通红的罗妮卡别开视线这么呢喃。

    「……啊，呃……你指的是什么？」

    阿尔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反问她。

    没想到这似乎火上加油，阿尔被罗妮卡拉了脸颊。

    「你这个人不只呆，还超迟钝的！我的意思是，既然你夺走了我的吻就负起责任来啦！」

    「是、是要我怎么负责……」

    罗妮卡滔滔不绝，阿尔思索该怎么办才好。

    「……那、那可是人家的第一次……」

    罗妮卡小声低语，丢下这句话。

    这句话没传进阿尔的耳朵。

    「不然这样好了……今后你就继续在这里工作……你觉得呢？」

    「所以我才说你呆啦！要负起责任的人不是我，是你才对吧！为什么立场颠倒了！」

    那也是阿尔的心愿。

    只要罗妮卡在古森之月工作，阿尔就能够得到无上的幸福吧。但是罗妮卡是一国公主。穿着王家御用红黑相间礼服的罗妮卡，单看外表就和蜜雪儿一样，与公主之称非常相称。阿尔看着这样的罗妮卡，稍微叹了一口气。

    阿尔和罗妮卡的身分太悬殊了。想当然地，罗妮卡是不可能在古森之月和阿尔一起工作的。

    「果然不行吧……」

    虽然遗憾，但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个念头没有维持多久。只见罗妮卡发出苦恼呻吟，随即别过脸去，同时给予答覆：

    「……我、我在这个世界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我决定今后要随心所欲过活！」

    得到死亡刻印的罗妮卡，在这个世界等于已经死了。

    救了这条命的人是阿尔。

    「所、所以我……我就特别开恩在这里工作吧。你要感到光荣喔！」

    罗妮卡吐出舌头，掩饰感情。

    然后罗妮卡握住阿尔的手，强行拉着他走。

    这当然是为了模糊害羞的模样。

    「快！我肚子饿了，赶快准备早餐了！」

    为了阿尔，以及陪伴阿尔，两人永远在一起或许也不错。

    一冒出这个念头，罗妮卡嘴角就浮现柔和的微笑。

    从今天起，罗妮卡就是古森之月的公主了——……

第一卷 第三章 穿越时空的恶魔

    0

    「——请听吾说。」

    吾的声音在悄然无声的树林中回响。

    虽然夏季接近尾声，但是绿意围绕的古老森林中充满潮湿空气。这一带缺乏让风流通的通道，直到入夜以前都必须忍耐闷热。但现在没有多余心力思考那种事。

    「怎样啦，你突然要说什么？」

    对吾的声音有所反应的他皱起眉头。

    吾突然攀谈，他可能不知所措吧。

    「那颗果实……请不要吃那颗果实。」

    「这个？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个有毒吗？」

    他手里的东西，是将食用者带向死亡的恶魔果实。

    「你或许不相信……但是，吾希望你知道一切。所以拜托你，可以请你聆听吾至今看到的故事吗……？」

    是的，那是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故事。

    也是一名少女不断徘徊于结束之起点的故事。

    「……你就说说看吧。」

    这么说完，他耸耸肩，面向吾。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个世界不存在穿越时空的恶魔。正因为如此，吾决心不再犯下相同错误。吾向他与她发过誓，现在必须实现那个约定。就算他会因此讨厌吾，吾也要坦白一切。

    「吾在这个地方成为恶魔了——……」

    1

    孟春暖风吹得群树沙沙作响，走在草木丛生的森林中的女子，头发已显得凌乱。在艾坦尼亚大陆北部，越过三座山头的前方出现平坦大地。在那片大地尽头，绿意盎然的深山等待着登山者。

    那段路程对走不惯的人而言想必非常严苛吧。

    『你没事吧，时笺。」

    男子出声关心女子的身体状况，配合她的步伐。两人没有急事，打算悠闲地享受旅程。

    「对不起喔，史库鲁治。都是我拖慢速度了……」

    称为时笺的女性，向走在一旁的男子低下了头。

    男子名为史库鲁治·寇尔迪昂特。他是专门贩卖情报的旅行商人，走遍各个大陆，从各地取得有益的情报，藉以买卖维生。因为他的商品不需要搬运，所以没有行囊变重的疑虑，能够随兴所至往来于大陆之间。

    史库鲁治身旁的女子是时笺·寇尔迪昂特。她是史库鲁治的妻子。

    乍看之下可能会被她略显稚气的脸所误导，其实她已经成人了。

    略短的金发明艳动人，剔透的雪白肌肤充满水嫩光泽。与稚气的五官恰成对比、气宇不凡的睫毛下，蓝紫色眼眸流露空灵眼神望着四周，使人对她留下强烈印象。平常她不会和史库鲁治一起旅行，而是在故乡迎接他结束行商归来。

    只不过，这次旅行她主动要求同行。

    「没差啦，我也很高兴能够和时笺一起旅行。」

    「嗯，谢谢你。」

    她浮现微笑回应史库鲁治的话，但表情略显不自在。

    原因在于一件事。

    「来，就快到目的地了。」

    史库鲁治将同一句话当成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是从几年前开始的事情，现在依然在心里描绘着不变的渴望。

    他不停追寻的东西，就是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

    「只要有时之砂……」

    他轻声低语。那句话也传进时笺耳里。

    「……！」

    时笺稍微低头，她不想让史库鲁治看见她现在的表情。她害怕被他讨厌，所以必须忍耐才行。

    时笺隐藏着解不开的心事。

    「看得到了喔，那就是深山中的村庄，艾尔托亚。」

    当事人完全没发觉时笺的心事。

    史库鲁治并非迟钝，而是还有更优先的事情。因此，他无法留意到时笺的微妙表情变化。

    「拉奇·卢恩斯就在这座村子……」

    史库鲁治彷佛要去报仇般握紧拳头。

    终于找到线索了。

    堪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呐，史库鲁治……那个人真的曾经穿越时空吗？」

    虽然不是无法置信，却又觉得可疑，同时怀抱两种感觉的时笺皱起眉头。

    「对，不会错的。因为拉奇·卢恩斯是《时之砂》的作者。」

    某本小说叙述了号称《时之砂》的故事。那部作品对史库鲁治而言，是穿越时空的唯一线索。

    「只要能够得到时之砂，一定就可以……」

    一再重复同一句话的史库鲁治温柔地牵着时笺的手，缓缓地迈出步伐。

    深信能够改变过去的他，眼里已经看不见时笺。

    ※

    『你知道蜜雪儿·艾慕里欧特公主吗？』

    菲利斯堤亚地方最北部的古老森林，有处聚落。

    虽然聚落建于平坦大地上，但是因为蓊郁茂密的树木每天为了捕捉阳光而不断成长，因此除非走到空旷处或马车通道，不然都会身处在昏暗之中。

    『她是菲利斯堤亚城的第一公主对吧？』

    村落中心盖有了望台，只要爬上梯子站在顶端，就能够远眺古老森林。

    面向北边是隔着海的艾坦尼亚大陆，面向南边则是邻接古老森林的广大草原。

    在那座了望台上，史库鲁治和时笺交谈着。

    『没错，是出了名十分爱书的蜜雪儿公主。』

    地平线另一端，存在着治理南方大陆的菲利斯堤亚城。从森林走过去大约半个月的距离。话虽如此，徒步旅行的人少之又少，几乎都是骑马或搭乘马车，从草原经由好几个村镇过去。

    『那怎么了吗？』

    『你知道蜜雪儿公主会招待她中意的作家到菲利斯堤亚城吗？』

    这在南方大陆出生长大的人之间是理所当然的资讯。虽然不是没办法拿来做买卖，但这个资讯别说是在北方大陆，甚至在东西大陆都广为人知，可以想见效益应该不大吧。

    『这是超过一个月前的事了，受蜜雪儿公主青睐的作家接获招待，去了菲利斯堤亚城。』

    接获招待前往菲利斯堤亚城的拉奇·卢恩斯上次踏上南方大陆，是在他懂事前的事情。

    但不可思议的是，拉奇创作了好几个以南方大陆为舞台的故事，而那些关于南方大陆的叙述全部都不是凭空杜撰的。

    他的描述，彷佛就像是亲身走访过南方大陆一样。

    『我在拉奇·卢恩斯所写的故事之中，发现了耐人寻味的作品。那就是《时之砂》。』

    『《时之砂》？和我※同名呢。』（编注：时笺的名字和「时间」的日文发音相同，都是念TOKI。）

    时笺对偶然的巧合表示兴趣，点头回应史库鲁治的话。

    这时，史库鲁治爬下了望台。

    他来到最下面以后，往上招手。

    『我问你，你想读一读《时之砂》吗？』

    『你有吗——？』

    『我从港都的商店买来了——』

    时笺听到这句话，虽然攀着梯子，却停住不动了。

    『诶，史库鲁治——』

    『嗯——怎样——？』

    『在我说可以之前，绝对不许往上看喔——』

    时笺穿着单薄的连身洋装。

    爬下梯子时，裙底风光会被下面的史库鲁治尽收眼底。

    『我尽力，不过还是趁现在先跟你道个歉。抱歉啦——』

    『讨厌，你这个傻瓜……』

    叹气的时笺按住裙摆，俐落地爬下梯子。这是她熟悉的了望台，这点程度的事易如反掌。

    『真没意思，就不能再浪漫点吗……』

    『废话少说，走啰。快点！』

    时笺抓住嘀嘀咕咕抱怨的史库鲁治的手，回到家里。

    ※

    到家后，史库鲁治从书架取下一本书，递给时笺。

    书的封面写着《时之砂》。封面角落还标记了作者的名字。

    『我记得这个人是北方大陆的知名作家对吧？』

    『对，那家伙就是《时之砂》的作者。』

    时笺在沙发坐下，阅读《时之砂》。

    那是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非常不可思议的故事。当有人祈求希望能穿越时空，就会从时间夹缝现身的，是一名身穿紫黑色长袍的少女。

    因为少女会给予祈求者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通称《时之砂》，所以无名少女得到了《时笺》的称呼。

    然而，少女一再给予时之砂的理由，以及《时笺》在人前现身的条件等等伏笔并没有回收。

    作者拉奇·卢恩斯或许是为了给予读者想像空间，刻意留下谜团就结束故事。

    但史库鲁治发觉了。

    这个故事存在着无法忽视的重大缺陷。虽然史库鲁治多半凭直觉抉择事物，但就结果而言都引导他朝好的方向前进。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发现《时之砂》的缺陷吧。

    『你觉得怎样？』

    『……总觉得悲伤起来了。』

    读完《时之砂》以后，时笺轻声感叹。

    身为主角的青年因为没赶上约定的日期，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挚爱。那是青年的青梅竹马，本来应该存在于青年出生长大、安身立命的世界才对。

    通常读者都呈现相同反应，宛如口头禅般交换类似感想。同情为了青年而留下时之砂的女孩，与收下女孩所留下的时之砂的青年产生共鸣。

    只不过，时笺不一样。

    『哪个部分悲伤呢？』

    『穿越时空的恶魔必须一直、一直穿越时空这点……』

    令人惊讶的是，时笺并不是将感情投射在青年或女孩身上，而是将焦点放在穿越时空的恶魔。史库鲁治觉得这点非常耐人寻味。

    『……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这个解读正确与否，只有创作《时之砂》的拉奇·卢恩斯知道。

    但是，这个解读适不适合当作正确答案，史库鲁治倒是从一开始就有定见了。

    『不，并不奇怪。既然时笺这么觉得，那就是正确答案。』

    听到史库鲁治的话，时笺抚胸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这好像是实际发生过的故事呢。』

    『……呐，时笺。假使这本书不是虚构的故事，时之砂实际存在，时笺想要时之砂吗？』

    时笺发觉这句话不是玩笑话。

    虽然嘴角浮现浅笑，但其实史库鲁治的眼神是认真的。时笺皱起眉头，怀疑他有所隐瞒。

    『我不需要。现在的我只要和史库鲁治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听到时笺的回应，史库鲁治稍微点头。

    『史库鲁治呢？你想要时之砂吗？』

    『那当然。』

    他的说法没有任何犹豫、毫不迟疑，时笺因此愣住了。

    『……呃，那么，史库鲁治想要用时之砂做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史库鲁治将《时之砂》收进包包，开始准备行李。对买卖情报的旅行商人而言，情报过时是会搞砸生意的。

    上个月，他在东方大陆取得新消息。因此他这个月预定以菲利斯堤亚大陆与南方大陆为中心行商。

    『你、你要出发了吗？』

    时笺似乎误以为她惹史库鲁治不高兴了，表情略显不安地看着史库鲁治。史库鲁治见状，嘴角展露微笑。

    『我要去工作，顺便去菲利斯堤亚城拜会蜜雪儿公主。』

    『拜会蜜雪儿公主？……啊。』

    时笺想起方才聊过的话。

    或许史库鲁治认为时之砂真的存在。从他至今的说话方式与表情变化看来，他近乎确信。

    虽然不太可能获准谒见，但时笺还是感到不安。

    『……呐，我可以一起去吗？』

    史库鲁治不肯透露时之砂的用途。

    那导致时笺心痛了。

    消除心痛的唯一办法，就是在史库鲁治得到时之砂以前，时笺先行取得时之砂，不要让史库鲁治拿到。

    虽然半信半疑，但既然残留一抹不安，就必须解决问题才行。

    正因为如此，时笺才要求与史库鲁治同行。

    『是无妨，不过你的身体不要紧吗？』

    『那当然啰。』

    『……总之，你可不要太勉强自己喔？毕竟你现在……』

    『既然你有空说话，就来帮我准备。』

    『唔、喔。』

    ※

    收拾好行囊的两人，目标是菲利斯堤亚城。

    深入村落，穿过树木之间，沿着起伏的森林小路前进后，有一匹马拴在大树旁。

    史库鲁治摸摸马的鼻尖，以熟练动作跨上马。然后，朝时笺伸出手，让她坐在后面。从这里到菲利斯堤亚城的路程，如果徒步会很花时间。辗转各地进行买卖的商人拥有代步工具也是当然的。

    顾虑到时笺的身体状况，史库鲁治策马徐行。然后，过了几天，两人抵达菲利斯堤亚城。

    『午安。』

    两人与站在城门的士兵打招呼，进入城里。至于骑来的马就交给哨站保管。

    城里充满朝气，大大大小各式各样的住家林立，商店栉比鳞次。其中特别显眼的，果然还是买卖书本的店家。

    菲利斯堤亚城的书店数量多到甚至有《书的世界》之称。走在路上到处都是书店，格外引人注目。所有店家互拼业绩，竞争激烈。

    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各书店都经由菲利斯堤亚国公主蜜雪儿·艾慕里欧特之手加上排名。

    在南方大陆采用这个系统的就只有菲利斯堤亚城市街，因此藏书量领先群伦。

    『很久没来了，城里果然很大呢——』

    『那当然啰，因为这里是菲利斯堤亚大陆最大的都市。』

    『话说回来，要怎么样才能见到蜜雪儿公主呢？』

    一介旅行商人要谒见治理国家的公主，近乎不可能。

    但，菲利斯堤亚城不适用一般常识。

    『这你不必担心。这个国家的公主有每天必做的功课，像我们这样的旅行商人也有机会和她碰面。』

    『每天必做的功课？』

    蜜雪儿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走访书店。

    若是故乡在其他大陆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不是一国公主该有的表现。然而蜜雪儿和城里的居民接触往来，因此获得更多国民支持，这点也是事实。

    『……你看，说人人到。』

    行道树整齐排列的街道前方，有一处空旷场所。似乎是因为人潮往来众多，在广场中央建造了大型喷水池，溅起清澈的水花。

    史库鲁治和时笺在喷水池前发现她的身影了。

    『那个人就是……』

    给人亮丽印象的蜜雪儿，用那双眼角稍微上扬的红色眼瞳看着国民。洗练的银色长发扎在中央，垂至近腰处。就连随意寒暄的模样都隐约散发出高贵气质，证明她是王族。

    史库鲁治稍微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然后，握着时笺的手一起走近喷水池前面。发觉两人的蜜雪儿向他们打招呼。

    『两位是旅人？』

    蜜雪儿看到史库鲁治与时笺的服装，一瞬间就看出两人不是城里的人。

    有个说法是蜜雪儿记得城里所有人的长相与名字。若那不是骗人的，堪称记忆力惊人。

    『幸会，蜜雪儿·艾慕里欧特公主。』

    史库鲁治恭敬地低头鞠躬，说出蜜雪儿的名字。

    时笺见状，慌张地低头行礼。

    『不需要这么拘束。』

    蜜雪儿温柔地微笑。虽然语气高雅尊贵，但蜜雪儿的笑容带来的独特氛围，反而给人亲近感。蜜雪儿或许拥有吸引人心的魅力之类的特质。

    『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教贵姓大名呢？』

    『是。敝人来自菲利斯堤亚最北部的古老森林，名叫史库鲁治·寇尔迪昂特。身旁的是内人时笺。』

    史库鲁治一自我介绍，蜜雪儿的肩膀就稍微晃动了一下。

    『时笺？……尊夫人的名字叫作时笺吗？』

    『咦？是的，没错。』

    虽然这个名字在南方大陆很少见，但还不至于到需要反问的地步吧？——时笺歪头感到疑惑。

    『是吗，是这样吗……偶然的一致……实在巧到无法这么认为呢。』

    蜜雪儿自言自语，观察时笺的容貌。

    『……请问，我是不是哪里冒犯到您了……』

    『不是，并不是那样……时笺·寇尔迪昂特女士，我很欣赏你。能不能招待您和先生一起到城里来呢？』

    意想不到的要求吓到两人了。两人想都没想过竟然这么轻易就能够和蜜雪儿说话了。

    但，这是意外收获。没道理不把握。

    之后两人在蜜雪儿带领下，来到菲利斯堤亚城堡内的一个房间。史库鲁治与时笺在皮面椅子上坐下，神色紧张地等待蜜雪儿出现。

    不久之后，房门打开了。进来的人是蜜雪儿。她上街时穿着与国民相似的服装，但此刻在两人眼前现身的是符合公主之称的人物。

    身穿纯白礼服，头部戴着闪耀的金色皇冠。

    她的模样华丽，既楚楚可怜又气宇非凡，跟先前交谈的女性不像是同一个人。

    蜜雪儿虽然明年春天将迎接十岁生日，但比起可爱这个词，美丽这个词更适合她。

    『——两位读过这本书吗？』

    蜜雪儿走近两人身旁，将陈旧的书放在桌上。

    『《时之砂》吗？』

    蜜雪儿拿来的是《时之砂》这本书。

    史库鲁治无法理解，蜜雪儿为何要出示这本书。对初次见面的人采取这种行为是很不合常理的事情。

    只见蜜雪儿展露笑靥。

    『这本书的故事，在我至今看过的作品之中，说是至上也不为过。』

    和两人一样，蜜雪儿也深受《时之砂》的魅力所吸引。

    几个月前，读完《时之砂》的蜜雪儿决定招待故事的作者。

    作者的名字是拉奇·卢恩斯，住在位于艾坦尼亚地方最北部的深山村庄。蜜雪儿派遣城堡的使者，邀请他来到菲利斯堤亚大陆实际交谈。只不过，一个疑问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

    蜜雪儿怀疑，《时之砂》该不会是实际发生过的故事吧？

    『我非常高兴两位也是《时之砂》的读者……那么，两位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那该不会是……！』

    蜜雪儿从礼服衣囊取出用绳子束口的小袋子。

    她解开袋子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放在掌心上。

    『对，没错。这就是《时之砂》一书中，女孩吃下的恶魔果实……』

    宛如一颗星星般煌煌照亮室内的，是模糊了现实与想像界线的东西。

    『……为什么蜜雪儿公主会拥有恶魔果实？』

    目睹恶魔果实，史库鲁治的眼神变了。

    他似乎难掩动摇，欠缺冷静。

    『是《时之砂》的作者拉奇·卢恩斯阁下转让给我的。』

    接受招待来到菲利斯堤亚城的拉奇，展示恶魔果实当作回礼。

    那具有吸引人心、剥夺理性的魅力。一眼就着魔的蜜雪儿提出不情之请，恳求拉奇能否出让恶魔果实。然后，拉奇加上绝对不能吃的条件，将恶魔果实转让给蜜雪儿。

    『两位发觉我为什么要邀请你们到城堡来了吗？』

    『……蜜雪儿公主，您想说时笺是《时之砂》中登场的恶魔吗？』

    《时之砂》是虚构的故事。然而恶魔果实实际存在。

    那也就表示，在《时之砂》中从时间夹缝现身的恶魔或许也存在于现实，这是蜜雪儿的想法。假使这个想法是正确的，那么得到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一年前的事了。我的母亲大病一场，撒手人寰了。』

    当时东方大陆医疗技术发达，有办法医治女王的病。但是女王执意先与国王一同巩固国家，她全力投入改革，希望带给国民知识与笑容。其中一项改革与蜜雪儿创造的《书的世界》息息相关。

    痛失女王后，国王第一次在蜜雪儿面前流泪。痛失最爱的母亲的蜜雪儿则是哭到眼泪都干了。

    但是，在女王过世前一年出生的蜜雪儿的妹妹，不懂得失去女王的悲伤。因为她不了解死亡的意义，连哭都哭不出来。

    然而，只要能够穿越时空，就能够重新来过。

    正因为如此，蜜雪儿才招待创作《时之砂》的拉奇来到城里。

    『恕我无礼，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时笺·寇尔迪昂特，你和穿越时空的恶魔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

    蜜雪儿和史库鲁治一样，也想要时之砂。但那不是为了她自己。

    痛失女王的国王，眼中寄宿着悲伤。现在能够治愈心伤的就只有已故女王。蜜雪儿希望得到时之砂，倒转国王的时间。

    『非常抱歉，蜜雪儿公主。我第一次读《时之砂》，是短短几天前的事情，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穿越时空的恶魔。我也没见过拉奇·卢恩斯先生。』

    在《时之砂》一书中登场的穿越时空的恶魔，其外貌的叙述与时笺如出一辙，甚至教人怀疑是否就是以时笺为蓝本。唯一的差别是说话方式与发色，除此以外，不光是名字，就连略显稚气的长相与眼珠的颜色都一模一样。

    史库鲁治默默地听着两人对话。

    蜜雪儿的推理相当接近。只不过，最后就差了那么一点。

    『时间也不早了，今晚就住下来吧。我想父亲和妹妹也会欢迎两位的。』

    两人决定接受好意，那天在菲利斯堤亚城住了一晚。

    ※

    隔天，打听到如何前往拉奇居住的深山村庄的史库鲁治，这次带着时笺前往艾坦尼亚大陆的最北部。途中回森林一趟确认家里情况，因为有村人在，所以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事。

    将马拴在森林后，两人搭船渡海。

    接下来的旅途很长，两人决定在港都住一晚养精蓄锐。

    『就快了，线索已经近在眼前……』

    他悄声低语。

    史库鲁治相信，内心深藏的夙愿很快就能够实现了。

    然后一夜过去，两人启程离开港都。史库鲁治顾虑时笺的身体，搭乘马车朝艾坦尼亚山脉顶峰而去。过了半个月，马车终于越过三个山头。

    下马车后，两人走向深山村庄。

    史库鲁治情绪激昂，与时笺一步一步地前进。

    就这样，两人来到艾尔托亚。

    2

    「劳驾两位专程来到这种深山地区，实在抱歉，不过……」

    艾尔托亚是座落在深山的村庄。很少与外界交流，会来村子的人大多数是老交情的旅行商人与邻村村民。另外，村外建造了红砖古塔，其高度足以了望整座村子。

    「他在几天前去了艾坦尼亚城。」

    「艾坦尼亚城……？」

    史库鲁治向在村子入口耕田的青年打听之下，得到了遗憾的答覆。两人来这里之前，曾经绕去艾坦尼亚城，却和拉奇错身而过了。

    「我想他至少要半个月以后才会回来村子喔。」

    「半个月是吗……」

    就在史库鲁治伤脑筋时，青年继续说：

    「如果要找卢恩斯，去艾坦尼亚城应该就能够见到面了，今天要不要在村里住一晚再走呢？」

    史库鲁治接到提议，视线转向时笺。

    「……要不要就这么办，时笺？」

    「嗯。今天我想好好休息呢。」

    结果两人没见到拉奇。不过村里的青年帮两人介绍了与拉奇关系匪浅的人物。

    青年带两人到拉奇家门前，敲敲门。

    「来了——」

    女性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请问是哪位呢——」

    从屋里出来的是一名绑住前发以免遮住眼睛的女子。眼珠是闪耀的蓝色，透露出阳光气息的开朗表情，彷佛要带给他人心灵安宁。

    女子与青年交谈几句后，面向两人。

    「呃，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对吧？我叫作依儿可·卢恩斯。」

    这么说完，依儿可要求握手。

    「史库鲁治·寇尔迪昂特，是旅行商人。」

    史库鲁治与依儿可握手。

    接着时笺也同样握手。

    「我是他的妻子时笺·寇尔迪昂特。」

    「……您叫作时笺是吗？」

    时笺甫接在史库鲁治后面报上姓名，依儿卡就眨了眨眼睛。

    反应和蜜雪儿那时完全一样。

    但唯独这次在预料范围内。

    这是因为和两人握手的人是拉奇·卢恩斯的妻子。她不可能不知道《时之砂》。

    「总、总而言之，两位请进。」

    依儿可一副慌张的样子，邀请两人进门。

    锁上门以后，她连房间窗户也全部关上。

    「我去端茶过来，可以请两位坐在那边等我吗？」

    史库鲁治依言在沙发坐下。时笺坐在他旁边。

    依儿可回到房间，在桌上放了三人份的杯子。接着吐出长长叹息后，缓缓地开口。

    「我听到你的名字时，吓了一跳。没想到我居然能够见到时笺小姐……」

    「……请问，这话怎么说呢？」

    时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当场蹙眉。

    依儿可将视线转向史库鲁治，确认这是怎么回事。那是只有知道《时之砂》真相的人拥有的秘密。

    「史库鲁治先生，你知道一切对吧？」

    「那当然。我和拉奇先生恐怕犯下了相同的过错。」

    第一次见面的史库鲁治与依儿可彼此知情，时笺却不知道的事情。

    依儿可接下来打算说明这件事。

    「……时笺小姐。能不能请你花一点时间，听我和拉奇的往事呢？」

    「咦？好呀，我是不介意。」

    依儿可听到这句话似乎感到放心，她喝了一口茶，回想从前娓娓道来。

    「那是在我还没成人前发生的事情……」

    ※

    『——这个嘛，于是上天允许我再次待在依儿可身边了。』

    夜风吹拂的深山里，悄然矗立着一座堆积白雪的红砖古塔。塔顶上有两道影子，在火把照耀下摇曳。那是拉奇与依儿可的影子。拉奇仰望着飘落的轻柔雪花，喃喃说着。

    『拉奇待在我身边……？为什么会冒出拉奇呢？那不是青年和青梅竹马的女孩的故事吗？』

    『对，没错。这个故事的主角，是青年与青梅竹马的女孩两个人……可是，这其实并不是虚构的故事喔。』

    ——我作梦了。

    拉奇在依儿可耳边这么悄声低语之后，将那段经历创作成故事。

    「青年的名字是拉奇·卢恩斯，就是我。至于青梅竹马的女孩……』

    再也不会欺骗依儿可。

    不能害依儿可伤心。

    拉奇明白，必须将他在已经成为过去的未来体验过的事，创作成故事讲述出来才行。依儿可有权利知道一切真相。正因为如此，拉奇告诉了她。

    『……依儿可，就是你。』

    『我是故事的……』

    不知不觉间，依儿可成为故事的主角。但是，故事中青梅竹马的女孩已经迎接死亡。自己和拉奇立下的约定是什么，又是为何不幸死亡，想知道答案的依儿可倾听拉奇的叙述。

    不久，全部听完以后，依儿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你在做什么，依儿可？』

    『我在向三年后死于这个地方的我致意喔……』

    三年后的依儿可将吃下恶魔果实，无法实现她与拉奇的约定。但，这个世界的依儿可有机会强行扭转悲痛命运。为了实现她的心愿，这个世界的依儿可绝对要幸福才行。

    因此，依儿可感谢虚无世界的自己。

    『……好，那么，我们就赶快去找吧？』

    致意完毕后，依儿可缓缓地站起来。

    『去找什么？』

    『当然是去找恶魔果实啰？』

    将食用者带向死亡的恶魔果实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得到死亡刻印的人，不管是谁都会尝到苦痛，迎接相同下场。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这么心想的依儿可为了找出恶魔果实，和拉奇一同离开村子，前往森林。然后，在涌泉从岩石斜坡倾泻而下的地方发现狭窄的岩穴。就像化为虚无的世界中的依儿可日记所描述般，洞窟里面充满光芒。

    两人深入内部，终于来到了发光的恶魔果实所在处。

    『这就是恶魔果实吗。』

    那的确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魅力。

    虚无世界中的依儿可输给了恶魔果实的诱惑，不幸吃下了它。然而现在的两人已经知道这是引诱人步入死亡的恶魔果实，根本不会想做蠢事。

    『……我动手了，依儿可。』

    『嗯。』

    拉奇摘下树木上结的恶魔果实，将果实放在地面，用脚踩烂。

    那瞬间，洞窟内为黑暗所支配。

    『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拉奇点燃火把，小声叹气。但是——

    『——！』

    摘下恶魔果实的同时就已经枯萎的树木，开始伸长藤蔓。急剧生长的树木恢复成跟踩烂果实前相同的状态。当然不只这样而已。为洞窟内带来光芒，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就在那里。

    『恶、恶魔果实又……』

    树枝结着新的恶魔果实。一摘下恶魔果实，树木就会枯萎；一旦恶魔果实从这个世界消失，树木就会重新生长，结出新的恶魔果实。

    就算把树烧掉，结果还是一样。除非有人吃下去，不然或许恶魔果实就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拉奇烦恼着该如何处置手中的恶魔果实。

    『……拉奇，怎么办？』

    一筹莫展的依儿可浮现伤脑筋的表情。

    『带回去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经过彻底烦恼，最后拉奇决定将恶魔果实带走。

    就这样放着不管，迟早会落入某人手中，不如干脆由拉奇他们藏起来就好。这么思考的拉奇带着恶魔果实回到村子。

    之后过了一年岁月，拉奇推出新故事。这部作品正是《时之砂》。他刻意隐藏关键部分，刺激读者的想像。

    《时之砂》不光是在艾坦尼亚大陆，在南方大陆也获得广大回响。南方大陆的公主甚至要求招待拉奇到城堡一趟。

    拉奇接受招待，与依儿可一同造访南方大陆。但这时拉奇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他不该带着恶魔果实。

    菲利斯堤亚城的第一公主蜜雪儿被恶魔果实吸引住了。然后，在绝对不能吃的条件下，两人决定出让恶魔果实。

    ※

    「往事就到这里结束。」

    讲完以后，依儿可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小心讲太久了。我马上端饭来。」

    「啊，我也来帮忙。」

    依儿可打开紧闭的窗户，前往厨房。时笺追了上去。

    「这下又回到原点了吗……」

    独自留在房间的史库鲁治喃喃自语。

    史库鲁治想见拉奇。理由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因为他确信拉奇过去曾经遇过穿越时空的恶魔。

    既然拉奇是创作《时之砂》的当事人，肯定用过时之砂。

    同时，那就表示拉奇知道呼唤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方法。

    史库鲁治不知道呼唤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方法。因为《时之砂》缺少关键部分，无法找出遇见恶魔的方法。然后，正因为如此，听过依儿可说法的史库鲁治难掩失望。

    拉奇的确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然而那是活在虚无世界的另一个依儿可促成的结果。或许拉奇并不知道呼唤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方法。这个世界的依儿可也一样。

    「可恶，为什么……」

    这个事实让史库鲁治咒骂。

    他想见穿越时空的恶魔。他一直这么希望。

    可是，他的愿望却没有实现。

    「……告诉我，怎样才能见到……？」

    没有回应。他也不期望回应。

    史库鲁治知道，晓得这个答案的人不存在这个世界。

    「只要有时之砂，就能够再次……重新来过了……！」

    史库鲁治咬紧下唇，不自觉发出包含怒气的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也传进端料理过来的时笺耳里。

    「……史库鲁治，可以吃饭了喔。」

    「哦？是吗，我也来帮忙。」

    时笺一出声，史库鲁治就投以一如往常的微笑。

    这让时笺觉得悲伤。

    「呐，史库鲁治。」

    时笺叫住正要走向厨房的史库鲁治，重复同样的问题。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发问，但时笺还是想再确认一次答案。

    「史库鲁治为什么想要时之砂呢？」

    「我说过那还不能说吧。」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与拉奇错过的事心烦，听到问题的史库鲁治臭着脸。显然没办法再继续追问了。

    只不过，时笺唯独理解了一件事。

    「……时笺，怎么了吗？」

    「不，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史库鲁治想得到时之砂，就表示他希望这个世界重新来过。史库鲁治怀抱的不满究竟是什么？虽然不愿想像，不过他恐怕是后悔与时笺共度一生的命运吧。时笺痛苦得按住胸口。

    只要用了时之砂，这个世界就会化为虚无。也就是说，史库鲁治对他和时笺一起生活过的世界毫不留恋。

    明明一直都在一起，时笺却没发觉史库鲁治的真正想法。事到如今才明白这点的时笺，强烈觉得自己好愚蠢。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一旦史库鲁治穿越时空，时笺将失去依靠的对象。

    然而，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挚爱，正身陷悲伤之中。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情况与虚无世界的依儿可不一样，但时笺在心里浮现了相同念头。

    时笺倚靠沙发。然后，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穿越时空的恶魔，能不能请您答应我一个愿望呢……」

    时笺接受黑暗，闭上眼睛。接着在心里轻声说出那个念头。

    《请让史库鲁治如愿以偿地穿越时空——……》

    其实时笺并不希望史库鲁治穿越时空。

    可是，她知道那么做是把自己的任性强加在史库鲁治身上。

    如果穿越时空能够让史库鲁治掌握幸福，最终应该也会等于时笺自己的幸福才对。

    时笺这么认为。她告诉自己，那是正确选择。

    所以，时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史库鲁治，祈求见到穿越时空的恶魔。就算这个愿望无法传达，时笺还是不会停止祈求吧。

    为了心爱的人，那对时笺根本不算什么。

    「……咦！」

    就在这时，发生了令人惊讶的事情，笼罩在黑暗之中的眼皮内侧瞬间发光。

    ——不对，正确来说是黒暗空间扭曲，从夹缝中产生的龟裂迸出火花。

    然而那是在转瞬间发生的事情，时笺甚至无法掌握情况。

    但，有人发觉异变。

    「——时笺。」

    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声音方向，只见房间前站着一名陌生男子。

    这名男子是谁呢？

    就在时笺困惑时，那名男子再度开口。

    「你是时笺对吧。」

    「啊，呃……」

    时笺这时才发觉男子是拉奇·卢恩斯。

    「……是、是的。我的名字叫作时笺·寇尔迪昂特。」

    时笺慌忙自我介绍。

    然而拉奇皱起眉头。

    「啊，不好意思，我并不是在问你的名字。抱歉。」

    拉奇似乎想起什么，向时笺道歉。然后就这么指着时笺的背后。

    「我是在对她说话。」

    「她？」

    时笺环视房间，只见身后伫立着一名身形娇小的少女。房间里本来应该只有时笺在才对。

    那名少女浑身散发出莫名哀愁的氛围。暖炉的火照得影子摇曳，染成紫黑色的长袍使黑暗奇妙地蠢动着。

    手中的长杖雕塑着面向三个方向的时钟，指针寂静地发出规律声响。

    「她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

    那名少女并没有着地。她浮在空中。

    见对方与人类天差地远，时笺显得不知所措。

    随后，依儿可和史库鲁治从厨房现身。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装盘花了点时间——咦，拉奇怎么会在家呢？不是去城堡了吗？」

    「因为我想念依儿可，就跑回来了。不行吗？」

    「不是啦，你讲得这么毫不忸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奇怪？」

    依儿可发觉少女的存在。

    那名少女的相貌就像是比较年幼的时笺。那绝对不是眼睛的错觉。虽然头发的颜色与长度、以及服装都不一样，但映入眼帘的少女神似到教人不自觉怀疑她就是时笺本人。

    「有两个时笺小姐……！」

    依儿可不由得惊讶。

    依儿可无法压抑内心涌上的冲动。

    「真的很谢谢你……让拉奇穿越时空。」

    那也可以说是对虚无世界的依儿可的谢罪吧。

    假使当时穿越时空的不是拉奇，而是依儿可，现在想必会怨恨不已吧。正因为如此，必须感谢虚无世界的依儿可才行。

    不在此处的依儿可没有选择重新改变自己的命运，反而将改变命运的机会给了拉奇与过去的依儿可。

    「……不，不对。那个称呼不正确。时笺这个称呼，是我写《时之砂》时取的名字，这个恶魔并没有名——」

    「就是时笺。」

    开口打断拉奇的人是史库鲁治。

    拉奇创作以时之砂为题材的故事之际，思考过穿越时空的恶魔的名字，最后将从时间夹缝现身、给予他时之砂的少女取名为时笺。

    然而穿越时空的恶魔本来是没有名字的。虽然当初拉奇忘记问是事实，但眼前的少女自称穿越时空的恶魔，就算没有名字也不足为奇。

    不过史库鲁治否定拉奇的话。

    「她的名字是时笺·寇尔迪昂特……和内人同名。」

    「和、和我同名……」

    史库鲁治想表达什么，时笺完全无法理解。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史库鲁治竟然说时笺和穿越时空的恶魔同名。

    「……我还没问你对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拉奇向史库鲁治抛出问题。

    只见史库鲁治小口吸气，再缓缓地吐出来。

    「我一直等待这天到来。我期盼有一天能够遇上穿越时空的恶魔……」

    在场的人都与时之砂有某种关联。

    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隐瞒。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想要见穿越时空的恶魔吧。史库鲁治决定全盘托出。

    「拉奇先生、依儿可小姐、时笺，以及另一个时笺……或许很难以置信，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都是事实。希望你们安静听我说完。」

    史库鲁治在沙发坐下，就像在回想已经成为过去的未来般娓娓道来。

    「我的名字是史库鲁治·寇尔迪昂特。是穿越时空的恶魔的青梅竹马——」

    3

    『快快快，起床了！已经早上了喔！』

    听到了说话声。那不是带来舒适安宁的声音。

    被出声的人拉掉棉被的史库鲁治，被粗鲁的动作摇晃着身体。

    也就是说，爱管闲事的青梅竹马来叫史库鲁治起床了。

    『呜……我还很困。』

    『别说这种话，来，快点，今天也是好天气喔？』

    爱管闲事的青梅竹马——时笺一边哼歌一边打开木窗。阳光照进房间，袭向在床上缩成一团的史库鲁治的眼皮。

    『唔！好刺眼……』

    眼皮底下愈来愈亮。

    醒悟到再忍耐下去也没意义的史库鲁治，慢吞吞地坐起上半身，依然睡眼惺忪地伸了一个大懒腰。

    『这就对了，早啊。今天也是好天气喔？』

    『那句话刚刚就听过了，真是的……』

    史库鲁治一发出夹杂叹息的声音，时笺就扬起嘴角浮现微笑。

    面对那张笑容，史库鲁治耸耸肩。

    南方大陆有座草木茂盛的古老森林。

    森林里存在无数道路，往北走是连结菲利斯堤亚大陆与艾坦尼亚大陆的大海，往南走则是广大草原。

    两人住在森林里的村落。因为尽情伸展的树木阻挡了阳光，和菲利斯堤亚城相比，这里的特征是天亮得晚、暗得早。

    『诶，我们去了望台啦。今天应该也可以看到各种景色喔？』

    村落中心矗立着了望台，只要爬到顶端，不仅可以了望森林外面的景象，还能够俯视森林的通道。

    时笺喜欢看旅人或旅行商人在路上往来的模样。

    『那有什么趣味，我实在不懂。』

    史库鲁治一抱怨，时笺就鼓起腮帮子，盯着史库鲁治的脸。

    『我才不管史库鲁治怎么想，我觉得有趣就够了！』

    『真是强词夺理……』

    『不要抱怨。』

    在时笺半强迫地催促下，史库鲁治出门前往了望台。

    时笺似乎忘记身上穿的是连身洋装，直接爬上梯子，毫不在意史库鲁治的目光。史库鲁治有点害羞地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一抵达了望台顶，和先前不同的景色迎接着两人。纯白云朵飘过天空，缓慢地移动着。彷佛悠闲的片刻将森林包在中心一样。

    『嗯嗯——天气真好！』

    时笺仰望天空，神清气爽地伸懒腰。

    『喂，这样很危险，你不要乱动喔？』

    了望台顶虽然有栏杆，却堪称是森林最高的地方。万一滑倒就完了。

    『呣，史库鲁治就是爱乱担心。』

    『是因为你在做危险的事让人担心啦。』

    两人从小就把了望台当成玩耍的地方，所以并不是怕高。不光是来了望台，两人还曾利用围绕村落的树木盖了两人专属的秘密场所，还常常爬到树上玩。

    『史库鲁治就是爱操心。这样会不受女孩子欢迎喔。』

    『什么！我又从来没想过要受女生欢迎！』

    『哦？既然这样，被我讨厌也没关系啰？』

    『……你、你讲这种话很狡猾喔。』

    史库鲁治喜欢时笺。等三年后时笺成人时，史库鲁治打算求婚。然而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掌握时笺的心思。他虽然感到焦急，却又乐在其中。

    『可恶！时笺总是这样。你都不替对方着想，我实在很困扰。』

    虽然史库鲁治知道自己被调侃了，但是因为时笺熟知史库鲁治的个性，即使史库鲁治出言反驳，不用说也知道最后还是会被时笺巧妙反击。

    涨红脸懊恼的史库鲁治，与浮现得意表情的时笺，这是住在森林中的两人的日常生活。

    『史库鲁治——要抱怨就到我不在的地方好吗——？』

    时笺虽然微笑，实际上右手已经握紧拳头。

    史库鲁治见状，当场投降。

    『好啦，是我不对啦。』

    史库鲁治的态度似乎让时笺感到满意，她将视线移向森林的通道。看着时笺的背影，史库鲁治吐气了。两人之间不经意的对话应答，以及时笺变化多端、目不暇给的表情，史库鲁治最喜欢这些相处的点滴。

    史库鲁治觉得，和时笺两个人在一起，就是最幸福的事。他甚至觉得，不光是自己这样想，时笺一定也是相同想法。

    不仅感觉不到丝毫不安，更何况两人的关系也不可能瓦解。史库鲁治这么认为。但是，这一切终究还是在这一天破灭。

    『……嗯，奇怪？』

    就在史库鲁治望着森林通道的相反方向时，在山峦之间发现了发光处。

    『怎么了，史库鲁治？』

    森林西边，菲利斯堤亚山脉沿着海岸层峦叠嶂。其标高没有艾坦尼亚大陆的山脉那么高。

    『你看那个地方，是不是有东西在发光？』

    『……啊，真的耶！』

    想去那个地方看看。想亲眼确认那里有什么东西。

    头脑直接这么游说着身体。

    就在这时，史库鲁治有不好的预感。

    『诶，我们去看看吧？』

    『……不，不行……不可以去。』

    时笺作势爬下梯子，但史库鲁治抓住时笺的手。

    那阵光芒存在着某种动摇人类思考的东西，带给头脑刺激。史库鲁治害怕确认那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去？』

    『我不知道……但是，就是不能去。』

    要是去了那个地方，现在的生活或许会遭到破坏。

    虽然无法确定，但史库鲁治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算了。既然史库鲁治不去，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然而时笺不肯听史库鲁治的话。

    『等、等一下，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那么，史库鲁治愿意陪我对吧？』

    时笺绽放满面笑容提出的请求，史库鲁治无法拒绝。

    结果两人爬下了望台后，前往菲利斯堤亚山脉。

    ※

    『我记得应该是在这带没错吧？……啊，找到了！』

    流水冲击岩石倾泻而下，形成三层瀑布。

    然后，在瀑布后面，尽管被水墙遮住，但发光物就在那里。

    『呜——衣服湿掉了。』

    『……非礼勿视。』

    史库鲁治一边侧眼确认时笺变得半透明的衣服，一边小声说道。

    时笺则浑然不觉，用双手扭干上衣下摆。

    『没想到瀑布后面竟然有洞窟。』

    『是啊，没错。』

    不过，史库鲁治更惊讶的是洞窟内竟然笼罩在光芒之中。

    虽然四周空旷，但洞窟毕竟位在被瀑布覆盖的地方，依照常理来说应该是一片漆黑才对。然而两人现在所处的地方却无法套用常识。

    洞窟内明明没有火把却充满灯光，这是为什么呢？

    『这好像……就是光的来源呢。』

    从洞窟顶部垂下一层层的尖锐岩石，内部弥漫着危险气息。其中有样东西格外醒目。原因就在于两人眼前的不可思议果实。

    只见树木从散落岩石的地面缝隙间长出，伸长藤蔓缠绕洞窟顶部。枝梢结了一颗掌心大小的果实。

    这颗果实照耀了洞窟内部。

    『喏，这样你满意了吧？差不多该回村子了。』

    『等一下。』

    史库鲁治强烈觉得，这个舒适的空间是故意打造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时笺不肯乖乖听话。不仅如此，她竟然还摘下了树木上结的果实。

    『……喂，你拿那个要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带回去啰？』

    『你、你说要带回去！』

    听到这句话，史库鲁治惊慌失措。

    内心深处翻腾的不安是时笺手中的果实造成的。如果一直拿着那种东西，时笺的思绪或许会遭到荼毒。

    『不行，绝对不能带回去！』

    『啊啊！』

    史库鲁治从时笺手中抢过果实，将果实捏烂。

    掌心残留恶心触感，史库鲁治尽管对此感到无所适从，还是脱离了被黑暗所支配的洞窟。虽然他后悔反抗时笺，但不可思议的果实就只有一颗而已。这样应该就能消除不安了。

    史库鲁治这么心想，窥看洞窟入口。结果——

    『……咦？』

    光源明明消失了，洞窟内部却充满光芒。

    随后，时笺从洞窟现身。时笺点燃了火把。

    但是史库鲁治发觉了。

    『喂，时笺……你藏了什么东西？』

    照亮洞窟的不是火把的火。因为没看到摇曳的影子。

    『我没藏任何东西喔。』

    『别骗我，拿出来！』

    史库鲁治一厉声叱喝，时笺似乎就乖乖就范了。她取出藏在衣囊的东西给史库鲁治看。

    『为、为什么那又……』

    藏在衣囊里的东西，是散发不可思议光辉的果实。

    树木就只结了一颗果实。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史库鲁治捏烂那颗果实时，光就消失了。可是为什么时笺却拿到了果实呢？

    『史库鲁治出洞窟以后，又结了一颗喔。』

    虽然一时间难以置信，但现在果实的确就在时笺手中。原来是急剧生长的树木又长出新的果实。

    『马上丢掉！』

    『我不要。就算史库鲁治丢掉，我还是会来这里摘果实。』

    史库鲁治至今答应过时笺许多任性要求。

    但是，这次绝对不能退让。

    『相信我的直觉！那颗果实很危险！』

    『……明明就没吃过，又怎么会知道呢。』

    就算好言相劝，时笺也听不进去。

    史库鲁治烦恼不已，最后选择了不该走的路。

    『我吃就是了……我就吃下去，亲自证明给你看』

    要说服时笺，就只剩实际吃下去一途了。

    『唔！……啊……喀啊！』

    胸口灼烧起来。全身爆发剧痛。

    思考回路发烫的史库鲁治，陷入一种错乱状态。手脚强烈发麻，眼中的世界扭曲变形。

    史库鲁治处于连呼吸都有困难的状态，当场倒下了。

    『史、史库鲁治！』

    时笺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吧。就算想救史库鲁治，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时笺只能一脸不安地观察史库鲁治的情况。

    不久，全身的疼痛逐渐消失。然而，就只有胸口的痛楚没有减退。

    史库鲁治气若游丝地确认胸口。然后——

    『……这、这是……！』

    史库鲁治的胸口出现了时钟图案的刻印。

    这个刻印，史库鲁治以前曾经看过一次。

    村落书库收藏的文献之中，有描述天使与恶魔的书卷。根据那本书卷记载，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绝对不能吃的恶魔果实。

    一吃下恶魔果实，胸口就会出现死亡刻印；毎当一天结束，时钟图案的刻印指针就会前进一格。

    『……我，会死吗……？』

    两个月后，等待他的是死亡。

    史库鲁治面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仰天流下眼泪。

    『那、那个……史库鲁治……？』

    不知道世上有恶魔果实这种东西的时笺，完全不晓得史库鲁治身上发生什么事。她战战竞竞地出声，但是——

    『……害的——……』

    史库鲁治忽然从嘴里迸出一句话，本来仰望天空的脸转向时笺瞪着她。

    『都是时笺害的！要不是时笺想要带恶魔果实回去！我也不会换来死亡刻印！』

    大叫之后，史库鲁治发现时笺露出哀伤的表情。

    『……唔、抱歉……时笺。』

    神智恢复正常，史库鲁治低头道歉。

    就算对时笺出气也没有意义。时笺没有对不起史库鲁治，吃下恶魔果实是出于史库鲁治的意志。全部都是他自作自受。

    『是我害的……』

    三层瀑布掩盖时笺的声音。

    然而时笺的愿望确实传达到了。

    不知何时太阳下了山，好几颗星星在夜空中现身。在本应悠闲平凡的日常中，时笺轻声说出成为结束的开始的话语。

    《时间倒转吧——……》

    她希望倒转史库鲁治的时间。

    全心全意地这么祈求。

    如果能够弥补带来灾祸的罪过，就算用命交换都值得。她这么认为。然后——

    『——那个愿望……传到了吾所在的夹缝了唷——……』

    那个现身了。

    ※

    『……你、你是谁！』

    某人直接对时笺的脑子说话。

    平凡的日常，正彷佛安静无声而缓慢地崩坏一样，阻塞了时笺的耳朵。

    树木更加激烈地沙沙作响，异样的气氛包围两人。

    『……这、这家伙……是什么……！』

    映入两人眼中的东西，是小孩子的身影，他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造成龟裂，作势爬近两人所在的世界。稚嫩指尖妖媚地四处挪动，就像是在确认龟裂的触感一样。

    雪白的手才一出现就抓住龟裂边缘，慢慢地扩大入口。从裂缝中探出小孩子的脸，中央是两颗充满甘美诱惑的翠玉眼眸。那双眼睛灵活移动视线，确认史库鲁治与时笺的身影，嘴角浮现了和其外表不相称的妖艳浅笑。

    造成空间扭曲的孩童一从夹缝世界钻出来，就宣称自己是《时之恶魔》。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时、时笺。』

    被时之恶魔问到名字的时笺，顺从地报上名字。

    『哦，你叫时笺啊？……呵呵，有意思。』

    发出嗤嗤笑声的时之恶魔不停活动十根手指。

    『吾啊，对你感兴趣了。』

    时间夹缝的住民，对掌管时间之名的时笺抱持兴趣。

    那是一时心血来潮。假使时笺的名字不是时笺，时之恶魔肯定就不会感兴趣了。

    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呢？这次邂逅，扭曲了时笺的命运。

    『吾是《时间》，是与你同名的恶魔。』

    两人同名，理由就只是这样。

    就因为这点理由，《时间》对时笺感兴趣。

    『呵……告诉你，吾在这个世界制造恶魔果实，最喜欢看到人类痛苦不堪、想获救却求助无门、就这么在绝望中死去的模样了。』

    一说完，《时间》就握紧左手，随即张开手心。

    手心上竟然多了充满光辉的恶魔果实。

    『就是你……制造恶魔果实的吗……！』

    史库鲁治的声音，《时间》听到了。

    但《时间》对史库鲁治不感兴趣。

    『呐，人类临死前，苟延残喘的时间愈长，人类的思考就会变得愈可笑，对吧？虽然那就是人类的本质。』

    时间从喉咙发出略略笑声，握紧左手手心。

    再度张开手心时，手心已经空无一物。

    『你呢，希望倒转这个人的时间对吧？那个愿望，吾不是不能帮你实现，就看……』

    《时间》为了实现时笺的愿望，开了一个条件。

    『你有没有成为吾的同胞的心理准备…………你有吗？』

    『成为你的同胞……？』

    那是成为恶魔的契约。

    那正是恶魔要求时笺的条件。

    『要制造恶魔果实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情。但是啊，很遗憾的是，若要见证人类沉浸在绝望的瞬间，眼睛却不够呢。』

    雪白指尖指着浑圆的眼睛，嘴角诡异地歪扭着。

    死于恶魔果实的人不计其数。若要见证所有人的下场，眼睛却嫌不够。因此，《时间》打算增加同伴，以免错失人类迎接死亡的瞬间。

    『住手！别那么做！』

    时笺的耳朵听到了史库鲁治的声音。

    一旦缔结契约，时笺将再也不是人类。绝对要阻止她才行。

    可是史库鲁治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他不是只会默默旁观的呆子。他彷佛被人抓住身体般，一步也动不了。

    《时间》兴致索然地瞥了史库鲁治一眼。八成是恶魔使用了力量，以免他和时笺的契约受到阻挠吧。

    『只要我和你缔结契约……史库鲁治就能得救，对吧……？』

    恶魔果实之所以出现在这个世界，是因为《时间》想看人死。

    看看输给诱惑的人类能否接受死亡；把人类当成棋子玩弄生命，是《时间》的娱乐之一。

    然后，成为娱乐用的棋子的，就是史库鲁治与时笺两人。

    『……对不起，史库鲁治。』

    不可以听从《时间》。这点时笺心知肚明。

    但是，史库鲁治为什么痛苦？那是时笺的任性所造成的。要不是时笺想要带恶魔果实回去，史库鲁治就不会得到死亡刻印了。

    事到如今，就算后悔也已经太迟了。普通人是无法倒转时光的。

    『我和你缔结契约。』

    所以时笺下定决心了。

    《时间》幽然伸出左手放在时笺的胸口前。为了与时笺缔结契约，他念隐有词，发出了无法用人类语言表达的声响。

    时笺的胸口浮现了以红色与黑色描绘的纹章。这是时笺成为恶魔必须的信物。

    不久，《时间》与时笺完成契约。原本沙沙作响的树木变得寂静，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被黑暗云层遮住了身影。

    『……时、时笺……』

    在史库鲁治面前，多了一个异质的存在。

    『这么一来你就领受了作为时之恶魔的命运。你将成为吾的同胞，永远徘徊在时间夹缝。』

    时笺身上裹着染上黑暗的外套。那是时笺的身体遭受恶魔侵蚀的证据。然后，时笺成为恶魔的化身，同时还带来了另一个变化。

    『这就是……变成恶魔的吾吗……』

    长得和时笺一模一样的少女不是自称我，而是吾。史库鲁治认识的时笺已经不复存在。

    时笺成为时之恶魔了。

    『……史库鲁治，先生。』

    时笺走近史库鲁治一步。

    听到这见外的语气，史库鲁治的眼中自然涌出泪水。

    『吾想要倒转你的时间。』

    时笺自顾自地攀谈，从袖子里面取出小瓶子，里面装着充满光辉的砂粒。那样东西带来与恶魔果实相似的诱惑。

    『……下次醒来时，你还有一次机会重新改变命运。』

    那是时笺送给史库鲁治最后的话。

    时笺与恶魔缔结契约，化为恶魔。

    她已经不能再继续待在史库鲁治的身边了。今后，她必须以时间夹缝之住民的身分而活着。

    时笺的心充满悲伤，然而在同时，能够拯救史库鲁治摆脱死亡刻印，她也感到放心。

    『等一下，等一下啊！我不想和时笺分开！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声音无法传达。

    她没有接收到。

    史库鲁治感到满心悲伤，心痛欲裂。

    『该死的恶魔，要不是你出现在时笺面前……要不是你制造恶魔果实……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愤怒的矛头指向《时间》。

    如果没有《时间》，时笺就不必变成恶魔了。

    史库鲁治泪流满面，宛如恶魔般表情狰狞。

    『《时间》，我要杀了你！无论你逃到什么地方，就算你躲在时间夹缝，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出来，亲手杀了你……！』

    被撒上时之砂的史库鲁治，他的存在化为虚无。

    他能够在另一个时间轴，再得到一次机会重新改变命运。

    『谢谢你至今一直陪在吾身边……虽然直到最后都无法传达这份心意，不过吾从很久以前……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最喜欢你了……能够与你相遇，吾非常幸福。』

    最后，听不见声音了。

    渐渐听不见持续呼唤时笺的声音。

    光芒减弱消失，四周恢复黑暗。

    时笺朝本来应该存在于那里的人轻声说了。

    『永别了，史库鲁治……』

    4

    墙上摆钟的秒针，在室内发出规律的声响。

    感觉就像时间停止了一样，在产生这种错觉的空间里，他们成为在场见证人。

    「——这就是我在过去体验到的未来。」

    打破沉默的是分享往事的史库鲁治。

    全部讲完以后，他吐出一小口叹息。

    「……刚刚那些话是真的吗？」

    时笺这么问道，神情非常紧张。

    「全部都是事实。」

    「这、这么说，这女孩是……」

    映在时笺眼中的，是和时笺拥有同一张容貌的少女。

    不过少女五官充满稚气，大概比现在这个时间轴的时笺年轻吧。

    「是不是差不多可以进入正题了？」

    身穿紫黑色外套的少女始终漠不关心，从袖子里面取出小瓶子。那是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

    「时笺·寇尔迪昂特小姐，吾来实现你的愿望了。」

    「我的愿望……」

    经这么一说，时笺想起来了。

    想倒转时间。她打从心底这么希望。

    「……时笺，是你许的愿望吗？」

    穿越时空的恶魔之所以现身，是因为时笺希望倒转某人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时笺会想要时之砂呢？

    史库鲁治无法理解这点。

    「我，希望倒转史库鲁治的时间……」

    「我吗？」

    总是靠直觉行动、第六感敏锐的史库鲁治不擅长一件事。

    就是读懂时笺的心。

    「虽然你不肯告诉我理由，不过你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把想穿越时空这句话当成口头禅一样挂在嘴边对吧？我不想看到史库鲁治痛苦的样子。所以……」

    「……时笺。」

    时笺从少女手上接过时之砂，将时之砂交给史库鲁治。

    「别在意我，史库鲁治你就穿越时空吧……」

    时笺拼命克制住颤抖的声音，传达心意。

    但，唯独眼泪，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它流下来。

    「……奇、奇怪……为什么眼泪会……冒出来呢……」

    「已经够了……」

    史库鲁治轻轻地搂近时笺的身体。

    时笺把脸埋在史库鲁治胸前，发出呜咽。

    「你别再逞强了。」

    史库鲁治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痛苦煎熬着，而时笺也一样。

    时笺以为，至今与史库鲁治共度的日子，或许是在史库鲁治始终隐瞒真心的状态下得来的，因此变得无法相信自己。

    「时笺，我绝对不会离开你身边。」

    「……真……真的吗……？」

    「对，我答应你。」

    史库鲁治一温柔地抚摸时笺的头，时笺就仰起头看着史库鲁治的脸，边哭边浮现微笑。那是时笺内心的黑暗消失的瞬间。

    「……吾的任务结束了。那么——」

    「慢着。」

    少女即将隐身进入时间夹缝时，史库鲁治叫住少女。

    要时笺在沙发上坐下后，史库鲁治面向少女。

    「我问你，你可以也实现我的愿望吗？」

    「你的……愿望吗？」

    少女稍微歪头，看着史库鲁治的眼睛。

    史库鲁治伸出手。

    那只手想要第二瓶时之砂。

    「你在过去已经重新改变过命运一次。正因为如此，你应该了解时之砂带来的意义才对……尽管如此，你还是想要实现愿望吗？」

    「如果穿越时空能够让某人掌握幸福，那个愿望就应该实现。」

    难道不是吗？——库鲁治这么反问少女。

    听到这句话，少女缄口陷入沉默。接着她把手伸进袖子里面，取出新的小瓶子，递给史库鲁治。

    「史库鲁治先生，你打算拿那个做什么？」

    拉奇忍不住发问。

    「不用说也知道吧？当然是用这瓶砂子穿越时空。」

    穿越时空的人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是要有至今安身立命的世界将化为虚无的心理准备。

    好听的说法是「能够在新时间轴的世界重新来过」，但那不过是逃离现在这个世界的藉口罢了。

    别忘了，在原本的世界将有人永远思念穿越时空者。因此那可说是将自己摆在第一位的选择。

    但史库鲁治的目的超乎常识的范畴。

    「……只不过，我并不是要让人类穿越时空就是了。」

    这么说完，史库鲁治靠近少女一步。

    「我要使用时之砂的对象……就是时笺，你。」

    史库鲁治这么告诉变成穿越时空的恶魔的少女。

    那是史库鲁治穿越时空以后，总是不断祈求的愿望。

    想要时之砂的真正理由。

    「我之所以想要时之砂，是为了让你穿越时空，以免你和恶魔缔结契约……」

    少女变成穿越时空的恶魔以后，成为时间夹缝的住民。

    不过正确来说，少女并不是用了时之砂穿越时空。

    既然这样，假使少女对自己使用时之砂，或许就有可能倒转少女度过的时间。史库鲁治这么认为。

    史库鲁治决定赌在这一线希望上。

    「吾要，使用时之砂……」

    少女第一次在人类面前显露情感。她浮现了不知所措的神色。

    应该已经忘记的感情、应该已经藏起来的心意，从心底深处涌上。

    「没错。要对谁使用时之砂是我的自由……对吧，《时间》？」

    史库鲁治说出可恨对象的名字。刹那间——

    「——……可以唷……」

    耳熟的说话声传进史库鲁治耳里。

    温热的风突然从窗外吹进来，绕行室内。本来空无一物的空间产生龟裂，一个小孩探头看着这个世界。

    小孩转动翠玉眼眸看向史库鲁治，从时间夹缝发出诡异的说话声。

    「这、这是……！」

    面对这个骇人存在，拉奇与依儿可，以及时笺皆惊愕地缩起肩膀。

    「没错，这家伙就是时之恶魔——《时间》。」

    一切的元凶就在眼前。

    那瞬间，史库鲁治拔出佩在腰际的短剑，砍向《时间》。但是——

    「……唔！又来了……！」

    动作停住了。身体不听使唤。

    史库鲁治遭遇了和穿越时空时相同的现象。

    「说要杀了吾的人类吗……好久不见了。」

    为了杀掉时之恶魔《时间》，从那天起，史库鲁治就一直磨练剑术。

    一面买卖情报，一面抽空学习不同大陆的剑术，决心要取下《时间》的首级。

    「不过真遗憾。人类是奈何不了吾的……话虽如此，你是第一个向吾挑战的人类喔。」

    这个恶魔想不到会接到人类的挑战吧。

    《时间》愉快地从喉咙发出冷笑。

    「唔！……我想杀了你……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就算再怎么锻炼武艺，史库鲁治还是连砍杀《时间》都做不到。

    这令他焦急懊恼，因为他是怀着想杀掉《时间》的念头锻炼剑术。

    但是，恢复理智的史库鲁治想起正事。

    「没有因为愤怒就失去理智，你这样就算是大有成长了……呵呵，但是呢，你千万别忘了喔？这女孩已经和吾缔结契约。也就是说，她一度舍弃了人类的身分……迟早又会和吾再度缔结契约吧……」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恶魔果实，史库鲁治也就不必穿越时空了。

    然后，时笺也就不必和恶魔缔结契约了。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从我们面前消失吧。」

    已经问出想知道的事情了。

    史库鲁治相信，时笺再也不会和恶魔缔结契约。

    「呵、呵呵！吾会非常期待第三度与你相见的日子的……」

    《时间》只留下这句话，就消失在空间产生的龟裂之中了。

    在室内，摆钟的秒针发出规律声响。史库鲁治慢慢地吸气，然后吐出来。再来就剩使用时之砂了。

    「呐，史库鲁治？……这样真的好吗？」

    将时之砂用在少女身上这件事，似乎让时笺感到不安。

    时笺来回看着史库鲁治和少女。

    「在已经成为过去的未来，我没办法救时笺……我不知道为此后悔了多少次。后悔为什么我要吃了恶魔果实。」

    在某个世界，有人为了让穿越时空的恶魔变回人类而寻求时之砂。

    「如果时光能够再倒转一次……我想和时笺重新来过。」

    那个人希望重要的人能够掌握幸福。所以不断祈求。

    「……不过，现在的我有必须守护的人。而且还不只一个，是两个。」

    愿望实现，和重要的人重逢了。

    但是，活在这个时间轴的人，已经多了其他必须守护的事物。

    「我现在非常幸福……你或许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笺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

    史库鲁治注视的对象，就是活在这个世界的时笺。然后，在时笺肚子里还有另一个必须守护的人。

    在这个世界，时笺孕育了新生命。

    「……时笺，我向过去的我发誓。我保证，在下一个时空迎接你的我，这次绝对会带给你幸福的！」

    史库鲁治向至今不停穿越时空的少女许下幸福的约定。

    那成为离别的信号，史库鲁治拔开小瓶子的瓶塞，撒向少女。

    「另、另一个我！」

    眼看少女逐渐被光芒笼罩，时笺不自觉开口：

    「那个，就是……谢谢你至今一直为我们穿越时空……真的非常谢谢你！因为有你在，现在的我才能够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

    「……另一个吾……你在这个世界掌握幸福了。吾觉得有一点点羡慕……」

    变成穿越时空的恶魔之少女轻声说了。

    然后，第一次展露笑容。

    「吾也绝对会……得到幸福的——……」

    ——谢谢。

    最后留下这句话，少女穿越时空离开了。

    ※

    「这里是……」

    醒来时，少女站在被绿意笼罩的静谧空间。

    这个地方似曾相识——不对，她不可能忘记。

    少女就是在这个地方与恶魔缔结契约的。

    「原来是这样……吾穿越时空……」

    时笺身上穿的不是紫黑色长袍。是和住在古老森林时同一套的衣服。

    她确认胸口，已经没有红色与黑色描绘出的纹章了。

    「……吾已经不是恶魔了。」

    「喂，把那个给我！」

    安心感没有维持多久。时笺冷不防被人叫住，吓了一跳。

    「我吃就是了……我就吃下去，亲自证明给你看！」

    叫住她的人是史库鲁治。手里的恶魔果实被抢走，时笺发觉现在恶梦正要开始。

    下一瞬间，时笺抓住史库鲁治的手，制止他吃恶魔果实。

    「——请听吾说。」

    时笺的声音在悄然无声的树林中回响。

    「怎样啦，你突然要说什么？」

    「那颗果实……请不要吃那颗果实。」

    「这个？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个有毒吗？」

    也难怪他会不知所措。直到刚才时笺都还想要带恶魔果实回去，现在态度却截然不同，恳求史库鲁治不要吃恶魔果实。

    在史库鲁治看来，想必觉得时笺彷佛突然变了一个人吧。

    但，就是那样没错。这是因为，现在在这里的时笺，是穿越时空来到这个世界的。

    「你或许不相信……但是，吾希望你知道一切。所以拜托你，可以请你聆听吾至今看到的故事吗……？」

    是的，那是一名少女曾经化身为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故事。

    也是一名少女不再徘徊于结束之起点的故事。

    「……你就说说看吧。」

    这么说完，史库鲁治耸耸肩。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个世界不存在时之砂。正因为如此，时笺决心不再犯下相同错误。时笺向已成为过去的未来中的史库鲁治与时笺发过誓，现在必须实现那个约定。时笺已经决定，绝对要幸福。

    就算这个世界的史库鲁治会因此讨厌时笺，也要坦白一切。

    那正是时笺的决心。

    「吾在这个地方成为恶魔了——……」

    时笺因为穿越时空，得以摆脱恶魔的咒缚。但是，在史库鲁治与时笺重逢，对时笺使用时之砂之前，时笺实现过数不清的愿望。有人感谢时笺带来时之砂，也常有人怨恨或排斥时笺。在那段时间，时笺绝对不会表现出感情。

    感情是恶魔不需要的东西。因为自己不是人类，哭或笑都没有意义。

    但那样的日子也将在今天结束。

    「——以上就是吾想说的事。」

    讲完以后，时笺战战兢兢地看向史库鲁治的脸。没想到——

    「原来如此，所以现在的你才会自称吾吗……」

    他指出称呼从我变成吾的事情。

    「很、很奇怪……吗？」

    如今她已经不是恶魔，说话方式却不见任何变化。

    或许必须要慢慢地改过来才行。但是——

    「……不会啊，那个自称，意外地也不错。」

    史库鲁治耸肩笑了。

    时笺渐渐觉得，她之前活在时间夹缝的事，彷佛是一场恶梦。

    但这全部都是现实。这是在最初的时间轴一同出生、一同长大，亲爱的青梅竹马给她的第二次命运。

    「史库鲁治……」

    「嗯？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的吗？」

    「不是的……是那个，呃……」

    相信时笺的话的史库鲁治，免于吃下恶魔果实。

    曾经是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时笺，也不需要和恶魔缔结契约了。

    但是，时笺绝对不会忘记至今那些透过她而穿越时空的人。包含这所有经历在内，造就了现在的自己。

    就像在已经成为过去的未来世界中，两人得到幸福那样，活在这个世界的两人总有一天也一定会孕育新生命吧。时笺在心中发誓，害羞地低语。

    「请永远和吾在一起喔。」

    她的名字是时笺。

    她是穿越时空的少女——

第一卷 末章

    『穿越时空的恶魔递出的东西，是能够穿越时空的魔法砂子。

    我称之为《时之砂》，创作了一个故事。因此，我打乱了等待他们的命运。如果当时我没有穿越时空回到过去，他们也就不会穿越时空了。

    但，请原谅我。

    我需要她。而她也强烈地这么希望。

    使用时之砂，促成旅笼屋的主人与在旅笼屋工作的一名女子以这个世界为舞台相遇。

    但是他不后悔对她使用了时之砂，而且她也因为使用时之砂穿越时空，最后得以掌握了小小的幸福。

    对，他们依照上天的安排相遇，然后宛如既定的命运般穿越时空。

    现在想起来，那是必然，是早就注定的命运吧？

    就像我自己也曾经是那样，他们也一样。

    相信在穿越时空后抵达的世界，能够像在化为虚无的世界时那样，迎接通往幸福的日子。

    那么。

    围绕时之砂的故事，画下了三个句点。

    一个是我和她的故事。

    一个是穿越时空的恶魔与儿时玩伴的故事。

    还有一个是旅笼屋的主人与任性公主的故事。

    对活在这个世界的他们而言，这将成为永远无法忘怀的故事吧。

    正因为如此，我要创作。

    我必须在此宣言，将三个故事串连起来，作为决定在新的世界活下去的他们，曾经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对，那个故事名为——……

    作者拉奇·卢恩斯节录自小说《旅笼姬》』

    「……真无趣啊。」

    这里是时间夹缝，带来恶魔果实的恶魔就在这里。

    恶魔翻阅手中的书。书中描写的是围绕着时之砂的三个故事。这个世界不存在恶魔果实，也不存在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人。

    令人扫兴的故事，已经连翻开下一页的价值都没有了。拥有翠玉眼眸的恶魔依然是一脸兴致索然的表情，目光不再追逐他们的身影。

    ※

    「——……啊。」

    这里是古森之月，看过《时间》的人就在这里。

    那个人本来背负着成为穿越时空的恶魔之命运。

    但，如今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这个世界，不会步上受诅咒的命运。今后再也不会遇见时间夹缝的住民了吧。

    「再见了，与我同名的恶魔小姐……」

    木窗外，散布着点点星团。

    照亮黑暗的群星，其空间不会发生龟裂。

    「差不多该下楼了，晚餐时间到了。」

    和她住在同一间房间的男子打开房门。

    他们手牵手，来到一楼偷看厨房。豪迈地下厨的人是古森之月的主人，他们的宝贝儿子。

    「啊！对不起借过一下！」

    娇小的女子出声，匆匆忙忙地穿过他们身边。

    「这个也端过去。」

    「包在我身上！」

    那名女子急忙将大盘的料理端去饭厅。他们将视线移向饭厅，只见众多住客喝着葡萄酒、吃着佳肴，兴高采烈地谈笑风生。

    「好，我们也加入他们。」

    「嗯，就这么办！」

    和古森之月的主人一起工作的是可爱的旅笼姬。

    穿越时空的恶魔的故事结束了，但古森之月的夜晚才刚开始——……

第一卷 后记

    穿越时空，回到过去。

    无论是谁都曾经这么梦想过吧？

    在本作《时之恶魔与三篇物语》之中，本来在现实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于恶魔一时心血来潮下成真。当人希望穿越时空时，这个愿望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但是，在这个故事中，那有可能成为例外。

    正因为人是无法抛开过去的生物，我才会想像、创作这个故事。哪怕只有一个部分也好，倘若能够引起共鸣，那就是作者最大的福报。

    各位读者，幸会，我是ころみごや。

    自从我在大学第二年春假遇见轻小说，并展开投稿生活以后已经过了六年，落选超过一百七十次以上。这样的我，这次很荣幸得到第七回HJ文库大赏的《大赏》，站上轻小说作家的舞台。

    今后，我会珍惜每分每秒，总是全力以赴前进，以不辱HJ文库大赏得奖者之名，如果能够得到大家的关注爱护，那将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是谢辞。

    首先是责任编辑。谢谢编辑在本作改稿之际，指点应该修改的部分。自从我开始投稿参加小说奖、新人奖，一直到得奖为止花了六年的时间，终于创作出前所未有的深刻故事。

    负责插图的かぼちや老师。因为拙作登场的角色没有详细描写，造成老师莫大的辛劳及麻烦，尽管如此，老师还是绘制了如此美丽的插图，我实在感激不尽。每当滑过手机的锁定画面，看到拉奇、依儿可、阿尔、罗妮卡、时笺以及史库鲁治的身影，我的嘴角就泛起笑意。

    最后，拿起本书读到最后的读者，由衷感谢各位。我想日后应该还有机会创作新的故事给各位。

    在时机成熟前，还请各位耐心期待。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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